蚌妖爬上岸，趴在碎石滩上像条离水的死鱼。
磨盘大的硬壳张合得极费劲，壳缝摩擦出干涩的“咯吱”声。两颗幽绿的眼珠勉强挤出来，左右乱转。它拼命往湖水方向蹭，壳太重，石头又滑，肚皮底下的碎石被碾出一道白印，身子却没挪出半尺。
楚新仁提着精钢长剑绕过去，靴底踩碎了几片枯草。
“就这脚程？”他垂下眼皮，“等你爬回水里，村口公鸡都打鸣三遍了。”
蚌妖喉咙里挤出几声低哑的咕噜，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讨饶。楚新仁懒得听。
灵力顺着剑柄压下去，剑刃泛起一层冷白的微光，照得蚌壳上的年轮纹路清清楚楚。剑刃落下的瞬间，火星直接溅起。
第一剑劈在壳沿，崩出寸许长的浅纹。蚌妖痛得猛地一缩，壳缝死死咬合。楚新仁手腕一翻，第二剑跟着砸下去。
没什么精妙剑招，就是天剑宗外门入门第一课的“乱披风”。起手劈砍，十三路翻来覆去，图的就是个干脆利落。
剑光连着起落。
壳缘的裂纹顺着纹路往中间爬，碎碴子混着腥气往外崩。第五剑下去，半边蚌壳直接掀飞，露出里头灰白软烂的肉。第八剑横切，整张硬壳从中断开，砸在碎石上四分五裂。第十剑收尾，残壳彻底碎净。
惨叫声早就哑了，只剩漏风似的抽气。裸露的蚌肉在冷风里发颤，肉芯嵌着颗拇指大的青珠，灵气浓得几乎凝出水来。
楚新仁蹲下，剑尖一挑，青珠带着黏液滚进掌心。
珠子烫手。灵力顺着虎口往里钻，灵海里的金丹跟着亮了一瞬。他把珠子对着月光照了照，随手塞进袖袋。
剑尖重新垂下，对准了还在抽搐的蚌肉。
“饶……命……”
剑势顿住。
幽绿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声音像破风箱拉扯，勉强拼出字句。
“我……生在这湖里……没吃过人……放我……回去……”
楚新仁没接话。
它长在苦水湖，吞的是淤泥和灵气。不主动伤人，纯粹是没碰上能下嘴的目标。
风从湖面刮过来，带着水腥气。
“行。”楚新仁开口，“滚吧。”
眼珠里的光晃了一下。蚌肉拼命往前拱，壳碎的地方拖出黏糊糊的水痕，一点点朝湖边挪。
楚新仁手腕一沉，长剑贯穿而下。
剑尖从背脊捅进去，从腹部穿出来，死死钉进地下的碎石里。蚌身剧烈地弹了两下，眼珠猛地凸出，随后一点点暗下去，彻底不动了。
拔剑，抖掉上面的血水。
放虎归山这道理，他上辈子看话本时见得多了。今天砍了它的壳，夺了珠子，结的是死仇。妖帅中阶的底子还在，只要熬过这阵，硬壳总能重新长出来。等它找上门，麻烦的就不止他一个人。
要杀，就杀干净。
他俯身，两指探进肉里，摸出一颗青灰色的妖核。品相不错，比之前那颗青眼妖的成色更足。收好妖核，扯过灵力把衣服上的黏液和水汽逼干，套上外袍，顺手理了理袖里剑和背后的剑匣。
天边泛起鱼肚白。在湖边耗了大半夜。
楚新仁加快步子，绕过矮丘踩上官道。无名村的土墙轮廓已经能看见。他加快脚步，打算赶在村人起身前溜回村长家，装出一夜没出过门的模样。
刚拐过村口的土坡，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林轻竹。
披着件单衣，怀里抱着剑，眉头压得很低。看见楚新仁从外头绕过来，他眉头直接拧成个结。视线从湿透的下摆扫到乱糟糟的头发，最后落在鞋底的烂泥上。
“跑哪去了？”
“洗澡。”
“洗澡？”林轻竹没反应过来。
“一身汗，睡不着。”楚新仁语气平常，“东头有条野溪，下去泡了泡。岸边滑，摔进水里，折腾半天才爬上来。”
林轻竹盯着他，没立刻接话。
楚新仁迎上他的视线，神色没变。
过了几息，林轻竹叹了口气，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来递过去：“夜里凉，赶紧换上。以后别往远处跑，狼妖退没退干净还不知道，真撞见不是闹着玩的。”
“晓得了。”楚新仁接过衣服披上，随口应了声。
林轻竹没再往下问。转身往村长家走，步子迈出去没两步，又顿住。他回头瞥了楚新仁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摆了摆手，径直走了。
楚新仁缀在后面，拢了拢外衣。
这林师兄，心眼实得能漏风。往后真遇上事儿，怕是要吃大亏。
隔天清早，林轻竹从村长那儿借来一辆板车。
赵辰肋骨断了三根，挪一下都扯得直抽冷气，只能直挺挺躺在车上。林轻竹拿旧被褥垫实他后背，扯了块粗布盖住腿。楚新仁跟在一旁，看着赵辰那张灰败的脸绷得死紧，连呼吸都压得很浅。
三人顺着官道往天剑宗方向赶。
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赵辰盯着天幕，脑子里那团乱麻越扯越紧。五柄小剑是谁放的？那人连面都没露，出手的分量却比他这个内门弟子高出几截。宗门里够这水准的没几个。长老们大多闭了死关，外门长老压不住阵。至于内门杨长老，那是他亲师父，真要护着他，犯得着藏头露尾？
思来想去没个结果，赵辰索性咬了咬牙。回了山门直接去问师父。杨长老在宗门里经营多年，眼线铺得广，想揪出个藏头露尾的人，总比他们瞎琢磨强。
推车两侧，林轻竹走得稳当。中途停了两次，替他掖被角、喂水。赵辰接过去，一声不吭，只把脸往旁边偏了偏，避开了楚新仁的目光。
楚新仁瞥见这一幕，在心里暗叹。
林轻竹这人，对谁都一个样。赵辰私下里恨他恨得牙根痒，林轻竹照旧推车、喂水、换药。别人敬他一尺，他能还一丈；别人拿刀子捅他，他顶多皱下眉，转头该搭把手还是搭把手。
没得救，但也改不了。
到了天剑宗山门，早有内门弟子候着接人。赵辰被抬下来前，又看了林轻竹一眼。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吐出字，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转身便走。林轻竹浑不在意，随意招了招手，自顾自回了外门。
回宿舍放下东西，林轻竹只歇了一炷香的功夫，拎起剑就往演武场去。说是前几日修编剑谱，顺带摸到了些内门剑法的关窍，得趁热打铁顺一顺手。
门轴合拢，屋里彻底静下来。
楚新仁闩好门窗，扯上帘子，在榻上盘膝坐定。袖口一抖，那颗青色珍珠滚落掌心。他闭目凝神，一缕灵力探了进去。
珠子里头别有洞天。灵力一触到内壁，就像撞进了一片极细密的蜂窝，层层叠叠的孔窍将探入的灵气死死压住，囤积起来，再一丝丝往外吐。
他睁开眼，将珍珠移到窗缝底下。
夜月的清辉漏进来，落在珠面上。青色的光晕一点点泛开，里头那些细密的孔窍仿佛活了过来，慢吞吞地打着转，把月华里的东西往里吸。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掌心那股温润的灵气足足浓了一成。
楚新仁盯着手里的珠子，没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夜里吞月光，白天吐灵气，自己个儿还带蓄水池。
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充电宝么。
他把珠子收回袖口，往后一倒，两手枕在脑后。窗缝漏进的一线月光横在脸上，凉飕飕的。
往后总算不用掐着指头算灵力了。白天挥剑耗掉的底子，夜里珠子自己就能吸回来补上。虽然总量有限，没法让他可着劲儿造，但至少再出剑，不用像割肉似的疼。
就是苦水湖那边，灵气源头既然在青珠，珠子一抽，湖里的水汽以后怕是就歇了。蚌妖毙命，妖核入手，算账也结清了。唯独湖底那块石板上的纹路还没摸透，往后得空再去一趟。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连云山脉。天风石。
青珠兜底，灵力续航跟上了，再加上十柄新飞剑和实打实的金丹修为，这趟深山探底的底气总算攒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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