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长老又传话了。楚新仁去的时候，包袱已经挂在肩上。
布包里头东西不多。三瓶没吃完的生血丹，五柄拿油纸裹紧的备用小剑，两件换洗粗布衣。贴身藏着的那颗青珠没敢露出来。
林轻竹打院子外头走过，往包袱上扫了一眼：“收拾这么齐整？”
“早点备好，免得真撵人时手忙脚乱。”楚新仁往上掂了掂包袱，顺手拂了拂布面上的浮灰。
林轻竹嘴唇动了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听剑阁里燃着檀香。杨长老坐在上头，指节捏着卷帛书，脸色沉得能滴水。楚新仁站在下首，背挺得直，心里已经把“好聚好散”四个字默念了三遍。
杨长老一开口，楚新仁脚底差点没踩稳。
“无名村那趟任务，判定通过。”
楚新仁眨了下眼，以为自己听岔了。
“超额击退妖帅级妖族。”杨长老把帛书往案上一扔，硬木桌面震起几点碎屑，“宗门记过，楚新仁、林轻竹各领战功八百点。另赐内门准入资格一人。”
堂内一时没了声响。
楚新仁偏过头。林轻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视线撞上，都愣了一下。八百战功，内门资格？他这个连挂七次的废物，加上林轻竹这个淬体八重天的老实人，一人一份？
杨长老见底下没动静，眉头拧了起来。目光落在楚新仁脸上，停了两息，眼神里透着股别扭的审视。楚新仁心里透亮。赵辰回山，南山的动静肯定一字不落报上去了。五柄小剑，暗处出手的人，还有那句“强一个境界不止”。赵辰查不清，杨长老也摸不透底。眼下没别的法子，只能给点甜头，先拴住人。
楚新仁嘴角刚想往上扯，赶紧压着嗓子咳了一声。
“内门资格，我不要。”
杨长老抬起眼。
“你说什么？”
“我底子薄，淬体三重，进去了也是吊车尾。”楚新仁朝林轻竹那边偏了偏下巴，“资格给林师兄。他底子好，肯下苦功，比我合适。”
杨长老没立刻接话。目光在楚新仁脸上停住，像是要把那张懒散的脸皮刮开看个明白。楚新仁没躲，也没变表情。
“林轻竹，你呢？”
林轻竹脊背挺直，没动。沉默了一会儿：“弟子也放弃。”
楚新仁一口气没喘匀，呛在喉咙里。
“此战弟子未出全力。”林轻竹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狼妖是赵师兄拦下的，最后也是靠不知哪位前辈援手才逼退白眼。弟子无功，领受不起。”
楚新仁听着，心里直叹气。赵师兄拦下的？赵辰是被拍飞出去三次，吐血吐到站不稳。林轻竹是没怎么还手，可那是拿命在挡白眼的爪子。真没自己那一下，现在人已经凉透了。
“师兄。”楚新仁伸手在林轻竹肩头拍了两下，“我进去也是混日子，白费宗门资源。你不一样。内门剑谱多，资源足，往后出门历练也能多几分把握。外头遭难的老百姓那么多，你本事大了，能多护住几个。”
林轻竹看着他，喉结滚了滚。
“你比我更需要。”楚新仁把话又递了一遍，“认真的。”
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杨长老指节叩击杯盖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过了半晌，林轻竹点头。
杨长老坐在上头，看着两人推来让去，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扣人的算盘落了空，反倒把个不相关的送进了内院。事已至此，再强扭也没意思。
“既已定下。”杨长老合上帛书，语调没什么起伏，“林轻竹明日迁入内院。楚新仁，战功八百记入外门账册，自行安排。”
楚新仁拱手，转身往外走。林轻竹跟在后头，迈出门槛时回头看了眼高台，似乎想补句话，最终只是躬身一礼，快步追了出去。
出了听剑阁，林轻竹一路沉默。
到了外门院门口，他忽然出声：“楚师弟。”
“嗯？”
“为何不去内门？”
楚新仁推开门，径直往床铺上倒去。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顶棚那张旧蛛网。
“师兄，我嫌麻烦。内门规矩严，晨练晚课排得满，我睡不惯。外头清静，想歇就歇，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林轻竹立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听得出这话里的推脱，但也清楚，楚新仁不想深说的事，逼问也没用。
“多谢。”林轻竹道。
楚新仁翻了个身，面朝里墙，手往外摆了摆：“客气话就省了。赶紧回去收拾吧，内门饭菜油水足，你多吃两碗，身上没二两肉。”
林轻竹低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轻竹就搬去了内门。东西没几样，一个包袱，一把剑，外加一本边角卷毛的剑谱。他在门槛外停了停，回头望了眼住过三年的旧屋，视线扫过床上还在装睡的楚新仁，到底没出声，带上门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楚新仁睁开眼，坐起身。林轻竹的床铺收拾得利落，被褥叠得方正，墙头还留着挂木剑的锈钉，以及几道练剑时削出来的白印子。人一走，屋子显得空落落的，说话都带点回音。
“算了。”他嘀咕一句，翻身下地，开始归置自己的家当。
同屋的走了，倒也落个清净。往后修炼不用刻意压着灵力波动，更省了被旁人察觉的麻烦。青珠要充能，飞剑得练手，金丹上那几股杂乱的妖气也得慢慢理顺。这些活儿，本就该关起门来做。
闷头练了一个多月，金丹表面的妖气总算安分下来。狸妖的幻惑、蟹妖的甲壳、狼妖的凶煞，几股气机在金丹表面绞作一团，慢慢凝出稳定的暗纹。楚新仁试着往外剥离过，纹丝不动，干脆由着它去。反正没碍着灵力运转，真到了动刀子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当个暗招使。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直到他去了趟任务堂。
玉牌上滚过一堆初级任务，他随手挑了个最远的。地点在武林镇，剿鼠妖。那地方紧挨着楚家老宅，五十战功，报酬寒酸得没人愿意接。楚新仁图的就是这距离够远。
接了差事，顺道回去看看老爹，再从老家直插连云山脉。天风石的线索不能再拖了。
次日天刚亮，楚新仁背上包袱，揣好青珠和十柄小剑，径直下了剑山。山脚镇子租了辆马车，跟车夫敲定车钱，一路往西北赶。
官道上的日子枯燥。楚新仁靠在车厢壁板上，二郎腿翘着，嘴里嚼着镇上买的酱牛肉，手里翻的是从林轻竹那儿顺来的旧谱子。
晃到第四天傍晚，山路渐窄。前方冷不丁传出一阵吵嚷，车夫勒紧缰绳，车速缓了下来。
“公子，前头好像堵住了。”
楚新仁掀开车帘往外瞥。半里外的官道上，一伙人正截着一支车队。拿刀握棍的，吆喝着让卸货交钱。被围的车队拢共七八辆车，护院的不过十来个，死死守着中间几辆重车。拦路的有三四十个汉子，个个膀粗腰圆，领头那个满脸络腮胡，提着柄开山斧立在最前头，笑得正响。
楚新仁扫了两眼，把帘子放下来。
“绕。”
车夫没听清：“公子？”
“走旁边小路绕过去。”楚新仁头也没抬，继续翻谱子。
车夫愣住，扭头瞥了眼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又望向前头的动静，表情有些古怪：“您可是天剑宗的高徒！这帮剪径的……”
“外门。”楚新仁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外门什么水平你清楚。淬体三重，过去硬碰三四十个带家伙的，纯属找死。”
车夫喉结滚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天憋出一句：“那……宗门子弟不该护着百姓吗？”
“那是内门的事。”楚新仁指尖拨过一页纸，“我这种外门混子，管不了。赶路吧。”
车夫没再吭声，扯了扯缰绳，把车往旁边的岔道上赶。岔路窄，车辙深，车厢晃得厉害，楚新仁手里的酱牛肉险些滚到地上。
“稳着点。”
车刚拐进岔道没多远，后头猛地炸起一声惨叫。声音极尖，刮得人耳膜发麻，方向正是官道那边。楚新仁翻书的手指顿住。
妖气。
他一把挑开车帘探出身子。官道上那帮山贼已经溃散，跑不了两步就扑倒在地，抱着腿在地上翻滚。车队中央的车厢顶上，不知何时趴着一头畜生。
个头大得像头牛犊，通体黑毛，四爪泛着幽绿的光。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劈成两叉，甩起来像两条黑鞭。暮色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亮得渗人，嘴里正叼着半截胳膊，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它慢条斯理地把断臂吐开，低头舔了舔爪子，眼皮半阖着，扫过满地哀嚎的汉子。
楚新仁盯着那东西看了两息，余光掠过那些惨叫的山贼，最后落在车夫惨白的脸上。
“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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