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新仁被林轻竹拎着后颈拽下山,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王员外的妖核咽下去,修为硬拔到筑基大圆满,灵海里却沉得像塞了团吸饱水的旧棉絮,坠得慌。低阶妖兵灵力薄,妖念也浅,正好拿来当抹布,把灵海那点淤浊刮干净。
就当去河里搓个澡。
官道扬尘。两人从清早走到日头偏西。
林轻竹走在前头,步子又急又稳,背后斜挎着木剑,剑鞘铜扣跟着脚步叮当响。他懒得搭腔,楚新仁走得慢了,他也不催,只立在路边仰头看天。楚新仁吊在队尾,走两步揉揉脚腕喊酸,走两步舔舔干嘴唇喊渴,指着道旁一丛野草拔高嗓门:“师兄你看,这花长得跟鸡冠似的。”
林轻竹眼皮都没抬:“快走。”
“师兄你淬体八重,我才三重,腿短撵不上啊。”
林轻竹脚步顿住,回头扫他一眼,嘴角绷着:“昨天从山上往下跑,气都没喘匀,这会儿倒喊腿短?”
“下山是顺坡,省力。”
“少扯,跟上。”
日头彻底沉下去前,双河镇的轮廓挤在视野里。
镇子巴掌大,百来户人家顺着河岸挤作一团。风里裹着股陈年咸鱼干的腥气。眼下正是收网的时辰,河面上却空空荡荡,连个打水漂的石头子都没有。岸边晾着几张破网,网眼里缠满枯黄的水草,风一过,干瘪地响。
刚进镇口,老镇长就迎了上来。老汉胡子花白,背弓着,脸上褶子深,见两人一身天剑宗的弟子服,浑浊的眼珠才亮了一下。
“两位少侠,可算盼来了。”老镇长颤巍巍凑上前,手往林轻竹袖口上抓,另一只手又去够楚新仁。楚新仁往旁边挪了半步,老镇长也不介意,只顾着念叨,“双河镇靠水吃饭,祖祖辈辈都在浔河、巢河里刨食。上个月河妖一闹,走了十五个。最年轻的那个才三十五,家里三个娃,小的还没断奶……”
话音断在半截,老镇长低下头,袖口往眼睛上抹了一把。
林轻竹脊背挺直了些:“镇长放心,宗门接了帖子,今日必清了这祸患。”
老镇长连连点头,把人引到镇中一间空屋,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楚新仁垂眼看了看汤面浮着的白肉,筷子搁在碗沿,没动。
“两位少侠先歇口气,明儿一早,我喊人带路。”
“不用歇。”林轻竹站起身,“现在去。”
老镇长愣住:“这……天快黑了。”
“鱼妖夜里闹得欢,正合适。”
劝不住,老镇长叹着气出门。没过多久,带进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汉子精瘦,皮肉晒得发黑,眼珠子亮得很,站那儿腰背绷着,肩头线条硬朗。
“我叫江生。”汉子咧嘴笑了,牙口白净,“在河上漂了大半辈子。少侠们要寻河妖,我掌舵。两条河的水道,我闭着眼摸得清深浅。”
林轻竹颔首:“劳烦江大哥。”
岸边解了缆,是条窄渔船,勉强塞下四人。船尾架着长篙,船头挂盏风灯。江生竹篙一点,船身离岸,顺水往下滑。
楚新仁缩在船尾,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落在河面上。水色发黑,月光落下去,碎成一片冷银。风里飘来一股腥气,从两河交汇的方向漫过来,不浓,掺着水草的湿泥味。
撑了小半个时辰,船速慢了下来。前方水面骤然宽了,水流打着旋儿往前推。月光底下,几个黑黢黢的影子在水下慢吞吞地游。个头有磨盘大,背鳍切开水面,拖出长长的水线。
鱼妖。
鱼头鱼身,灰鳞泛冷光,嘴阔而扁,齿排得像锯子。最大的逼近一丈,小的也有四五尺。那几双眼睛直愣愣盯着船,瞳孔缩成细线,里头透着股混浊的馋意。
“就是这帮畜生……”江生嗓音劈了,嗓子眼发紧,“上月老张头的船就是被它们拱翻的。人还没游出三丈,直接拽下水……”
林轻竹手掌按上他肩头:“稳住船。”
水花一炸,鱼妖瞧见了船。
最大那头猛地调头,尾鳍一扫,水面裂开,直冲渔船扑过来。后头几头紧跟着窜出,船边犁出七八道白浪。
林轻竹拔剑。
青钢剑出鞘,刃口雪亮。血气顺着手腕灌进去,剑身腾起一层淡红的光,热浪散开,周遭空气微微发颤。
第一头鱼妖冲到船前三丈,破水而出。血盆大口张到极限,满嘴利齿泛着冷白,直扑林轻竹面门。
林轻竹双脚钉死在船头,不闪不避。腰胯发力,长剑自上而下劈斩。血气裹着剑刃压下去,破空声闷得像敲鼓。剑锋擦过鱼妖脖颈,硬鳞炸开碎末,鱼头翻滚着落水。断颈处飙出一大蓬腥血,尸体砸进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幕。
“好!”江生喊了一嗓子。
水面接连炸开。余下的畜生长了记性,不再硬扑。三头黑影从斜刺里窜出,分袭腰腹、双腿与后颈。
船板窄,林轻竹步子踩得很碎。天剑宗外门基础剑法《流云十三式》讲究轻灵,配上血气,出剑格外干脆。剑光往两边一分,两头鱼妖在半空被拦腰切开。碎鳞混着妖血泼下来,糊了他一身。
鱼妖实在太多。
剩下五头见扑不中,同时潜回水里。船底立刻传来闷响。木板咯吱作响,裂出细缝,冰凉的河水倒灌进来。紧接着又是几下重撞,船身开始歪斜。
“要顶穿船底了!”江生脸白得吓人,嗓子劈了岔,“少侠,船要沉了!”
话还没落地,船尾轰然碎裂。渔船猛地一斜,江生脚底打滑,整个人栽进河里。
“江大哥!”林轻竹伸手去捞,指尖只碰到一截湿透的衣角。
江生在水里胡乱扑腾,想往岸上挣。水下的鱼妖比岸上凶得多。两道黑影左右夹击,一口咬住肩膀,一口咬住腰腹。水花猛地翻卷,连惨叫都被水声盖了过去。
河面泛起一层暗红。
楚新仁站在倾斜的船板上,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挂着惊惶,长剑横在胸前,脚下步子却扎得极稳,连晃都没晃一下。
“林师兄,怎么办?”他扯着嗓子喊,“船要沉了,我不会水!”
林轻竹没答话,只伸手扣住楚新仁的胳膊,一把拽到身旁。水面底下,五道黑影正贴着船底游弋,呈半圆围过来。
“站稳。”
林轻竹双手倒握剑柄,剑尖抵住木板。浑身血气顺着经脉往手掌压,剑身渐渐泛起暗红。他屏住一口气,血光顺着剑脊直往下坠,周遭的空气都被蒸得微微扭曲。
“喝!”
长剑贯穿船板,直没入水。赤红的血气在水底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浪贴着水面猛推出去,方圆数丈的河水瞬间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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