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扎透船板的刹那,碎木碴子混着腥气爆开。血气贴着水面荡出一圈波纹,五头鱼妖肚皮一翻,白眼珠直挺挺地瞪着,当场没了动静。反冲力来得太猛,整条渔船从剑洞处裂开,木板四处乱飞,转眼间就散了架。
“扑通”两声,人影砸进水里。
楚新仁刚沾水就闭了气。河水又冷又浑,浮着一层碎鳞和黏糊糊的妖血,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身子一松,往下沉了半尺,接着胳膊腿儿全甩开,脑袋跟着水波一浮一沉,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水面上的动静看着惊险,他嘴里却清清爽爽。灵气早顺着经脉转了一圈,在口鼻处封了层薄膜。水底三丈的淤泥里埋着沉船的烂木头,他脚底板都能觉出来。上辈子在乡下野河沟里泡大,闭眼摸水草的本事还在,这水喝不到嘴里。
后领子猛地一紧。
“别慌!”头顶的声音闷在水里,但字句清楚,“我抓着你!”
林轻竹单手拎着他的领口往上一提,让他脑袋探出水面,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剑柄。水里那几头昏死的鱼妖顺着水流打转,尾巴尖却已经开始扑腾,眼看就要缓过气。
没留停顿的工夫。
林轻竹单臂挂着楚新仁,剑刃劈开水浪。血气灌进剑身,刃口红得发烫,砍进鱼妖脖颈时带起一片嗤嗤的白气。接连三剑下去,剑尖挑断脊椎,水里彻底安静了。腥血漫开来,把周围的水面染得发暗。
楚新仁被拎着领子在水里起伏,胳膊腿儿还在瞎扑腾,嘴里气泡不断,看着比水里挣扎的野鸭还狼狈。眼睛却一直睁着,隔着浑浊的水面,看林轻竹一条接一条地往下砍。
挥剑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淬体八重天的底子撑不住这么耗,刚才那一震已经抽干了大半力气,这会儿拖着个人在水里泡着,胳膊沉得像灌了铅。砍到后来,剑刃走偏了半寸,鱼头只削开一半,残躯还在水里抽打。
林轻竹咬牙补了一剑。水里的抽搐停了。
水里游的八头鱼妖,全毙在河底。
他喘得厉害,脸白得没血色。松开楚新仁的后领,换了个姿势把人架在肩上,胳膊划着水往岸边蹭。楚新仁顺势软了身子,任由他拖,鞋底在浅滩的淤泥里犁出两道长沟。
爬上岸,两人直接仰倒在泥滩上。
林轻竹四肢摊开,胸膛起伏得厉害,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血水和泥污糊了满脸。他连抬手指的劲儿都没了,嘴唇发乌,指尖不受控地轻颤。
楚新仁趴在一旁,猛地呛出声。
“咳咳……咳咳咳……“咳得弯了腰,顺手往旁边啐了两口,“差、差点交代了……林师兄,我肚子里全是河水……”
林轻竹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听这中气,总算松了口气似的,脑袋转回去,盯着天上的月亮。
“没死就行。”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
楚新仁翻过身,拿袖子抹了把脸。侧过头看过去,林轻竹搭在泥地上的右手还在抖,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细微地抽搐。
“林师兄。”楚新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点埋怨,“以后别这么豁出命了。八头鱼妖,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刚才那一下,连你自己都快震碎了。”
林轻竹没吭声。
“值。”
楚新仁转开视线。
林轻竹还是看着月亮。血污糊在脸上,眼底的光却亮得刺人。他声音压得低,字句却咬得紧:“吃人的东西,杀一个少一个。双河镇淹死十一个打鱼的,十一个。一家没了顶梁柱,几十张嘴断了粮。水里的孽畜少一头,岸上就能多活几十口人。”
楚新仁没接话。
林轻竹撑着泥地想坐直,胳膊肘一滑又摔回原地。他喘匀了口气,接着开口:“宗门里不少人都说我蠢。资质平平,专挑要命的活儿,攒不下半点战功。可这世道,总得有人往前站。”
“你背靠楚家,怎么都能过得舒坦。双河镇那些渔民呢?没根没底,连淬体境的门槛都摸不到。水妖上岸,除了拿命填还能怎么办。”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我握剑,就是为了让这些没本事的人,不用闭着眼睛等死。”
楚新仁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下来,林轻竹的脸白得发青,狼狈得不像样。楚新仁喉结动了动,没再看他。
刚要张嘴,河心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咕噜噜……”
河底猛地一沉,像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水浪剧烈翻腾,河面硬生生鼓起个方圆数丈的大水泡,“砰”地炸开,腥湿阴冷的妖气喷涌而出,直冲夜空。这气味比刚才那八头鱼妖凶厉十倍,压得岸边草木都往下塌。楚新仁眼皮微跳。这妖气,已经摸到妖将的门槛了。
林轻竹也察觉到了。他咬紧牙关,拄剑起身,两条腿还在打颤,指节却把剑柄攥得发白。“有东西过来了。”他嗓子发哑,“比鱼妖难对付得多。”
话没说完,河心水面轰然撕裂。一头螃蟹妖踩着淤泥爬上岸。蟹壳大如磨盘,八条腿粗得像成年人胳膊,踩进泥里就是一个个深坑。最扎眼的是那颗脑袋,已经化出了人形轮廓,五官糊在一起,勉强能辨出眼嘴,脖子往下却仍是蟹躯,灰黑甲壳上糊满藤壶与水苔。人首蟹身,拼凑得极为怪异。
两只巨钳泛着青黑冷光,齿缝间还挂着碎肉和烂布条。螃蟹妖张开嘴,下巴扯开一个僵硬的弧度,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你们……”嗓音像粗砂纸互相刮擦,“杀了我……八个手下……”它的目光在林轻竹和楚新仁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钉死在林轻竹脸上。河面上漂着的鱼妖尸首倒映在它浑浊的瞳仁里,水波都在跟着它的呼吸往下沉。“偿命。”
它八条腿同时发力,淤泥猛地炸开,庞大的身躯贴着水面直冲浅滩。双钳大开大合,关节咬合处爆出咔咔脆响。
楚新仁灵台一凛。这畜生是妖兵巅峰,离妖将只差一线。实力不比王员外差,甚至更硬。天生重甲,极难破防。林轻竹淬体八重,血气早就见底,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没法打。
袖口微动,黑剑无声滑入楚新仁掌心。剑尖探出半寸,只需灵力一吐,就能撕裂空气。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催动,凿穿这层硬壳不在话下。他手指微曲,剑却停在袖中。林轻竹已经迎上去了。
“退开!”林轻竹吼了一声,长剑斜撩,残存的血气勉强在刃口聚起一层薄红,整个人迎着蟹妖撞了过去。这一剑角度极刁,势头也足,直奔那半人半蟹的脑袋。
蟹妖不躲不闪。左钳一抬,“铛”的一声巨响,硬生生吃下这记劈砍。火星乱溅,钳壳上只多了一道白印子。蟹妖右钳顺势横扫。林轻竹回剑不及,只得横剑去格。钳壳砸上剑脊,沉闷的撞击声里,林轻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半空翻了半圈,重重砸进碎石滩。他喉头一甜,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双臂撑着剑柄直打哆嗦,一时爬不起来。
楚新仁袖中黑剑已出。剑光如线,直指蟹妖面门。灵力灌满剑身,这一击必能贯穿颅骨。剑尖才递出三寸,他手腕一翻,剑又缩了回去。岸上多了一股气息。
半空有人影落下。来人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体格壮实,浓眉短须。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黑布腰带勒在腰间,背上斜挎着柄门板宽的大战刀,刀背厚实。双脚触地的动静极轻,只听一声“嗒”,碎石已下陷半寸,扬起的尘土呈圆形荡开。他往蟹妖跟前一站,脊背宽厚,直接把后头的月光挡了个严实。
蟹妖脚步一顿。浊眼盯着这突然冒出来的汉子,双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阁下……”它嗓音发涩,“这是他们和我的恩怨……”
汉子没搭腔。反手握住刀柄,缓缓拔刀。低沉的嗡鸣声里,刀身脱离刀鞘,刃口在月下泛起一层暗红血芒,刀背上的赤纹隐隐流转。
“废话太多。”三个字落下,战刀已劈。没有多余动作,就是自上而下的一记直斩。蟹妖双钳急忙交叉护住头顶。这身青黑硬壳连淬体八重的全力一剑都只留白印,它本该扛得住。刀锋落下的瞬间,钳壳却如薄纸般裂开。
“咔嚓。”
左钳从正中断成两截,青黑碎壳炸开四溅。刀势还没收,刃口已经压着劈下去,右钳紧跟着裂开。断口处往外滋出黏稠的青色妖血。螃蟹妖的惨叫变了调,八条腿死命往后蹬,庞大的身子在碎石滩上犁出两道沟,狼狈地退向水边。
林轻竹拄着剑,勉强撑直身子。
“好强的一刀……”他喘了口气,嗓音发紧。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