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妖退到水边,断钳的伤口还在往外滋血沫,青黑一团。它那张人脸上五官拧作一堆,眼珠子浑浊,却死死咬住赵刚的身影。八条节肢早就在烂泥里刨出了深坑。
它想跑。
赵刚站着没动。右手垂着刀,刀尖抵住碎石。月光把他宽厚的背影拖得老长。门板大的宽刃上凝着血珠,顺着刃口往下坠,砸在青石上,哒,哒,一声声闷响。
见赵刚不追,蟹妖跑得更快了。八条腿猛地发力,溅起一片碎石泥浆。它咧开嘴,黄牙外露,半个身子已经往水里滑。喉咙里挤出咕噜一声怪响,听着像在笑。
赵刚眼皮都没抬。
“我让你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赤红气劲从他皮肉底下炸开。河滩像被点着了一把火,脚下的碎石受不住这股劲,全被掀了起来,在他脚边震出一圈浅坑。
人已经出去了。
第一步落地,泥水炸开。第二步踩实,原地只剩残影。等第三步落下,赵刚已经堵在蟹妖正前方。
那抹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刀光裹着赤气当头斩下。蟹妖的人脸还维持着原样,刀锋已经从脖子正中切了进去。
硬壳应声裂开。刀口顺着颈骨往下走,干脆利落地劈开整颗头颅。两半脑袋往两侧歪倒,断面齐整,黑血哗啦泼了一地。
尸身晃了晃,八条节肢乱蹬几下,彻底僵住。半截身子沉进泥水里,裂开的头颅一半浮着,一半卡进淤泥。
河滩上安静得只剩水声。
林轻竹还握着剑,手指僵在剑柄上。刚才断钳的那一刀已经让他心头震动,可眼前这一手……起刀到收势,呼吸都没缓过两口。高阶妖兵巅峰,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劈成两半。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长剑,再抬眼看向赵刚背上那柄宽刃,喉结干涩地滚了一下。
“赵前辈。”
林轻竹刚吐出半句,赵刚已经反手将战刀归鞘,转身就走。视线掠过林轻竹,略过河滩上的楚新仁,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脚下发力,人直接腾空跃起。十几丈宽的河面被他一步跨过。黑影贴着水面掠过,稳稳落在对岸河堤上,身形一晃,没入林间。
从头到尾,没留半句话。
林轻竹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这……就走了?”
楚新仁靠在河滩上,目光跟着那道黑影没入树林,随口应道:“走了。”
镇子那头传来动静。火把的光晃晃悠悠逼近,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拎着鱼叉柴刀,呼哧带喘地跑上河滩。老镇长跑在最前面,胡子都颠飞了。看清河滩上两人都站着,旁边还趴着硕大的蟹妖尸身,老头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发颤:“两位少侠……人没事吧!”
“没事。”林轻竹拄着剑站起身,膝盖还在发软,“方才多亏有位前辈出手。”
“前辈?”老镇长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对岸望了一眼,恍然大悟,“你是说赵大侠啊。”
“赵大侠?”林轻竹精神一振,“老丈认得他?”
老镇长把火把往泥里一杵,话匣子就打开了:“赵大侠的名号,在浔河、巢河这一带谁没听过。这些年他就在这两条河上转悠,哪儿闹妖,他就去哪儿。上个月双河镇北头柳树沟出了山魈,也是他顺道给平了。这人脾气倔,不爱跟人扯闲篇,除完妖转身就走,连口热水都不肯喝。镇里想摆酒道谢,他理都不理。”
林轻竹听着,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剑柄。
“河间大侠……赵刚。”他低声念了两遍,眼底泛起亮光,“血气境的高手,肯常年在这荒滩野水里替百姓除妖。这才是练武人该有的样子。”
楚新仁坐在后头,没接话。
赵刚这名字他确实听过。前阵子他偷偷下山接悬赏,翻任务堂的妖患名录时见过。浔河、巢河一带妖物多,游侠不少,赵刚是里头名气最大的那个。血气境高阶,出手干脆,独来独往。在连国散修圈里,算号人物。
不过,也就只是个人物。
楚新仁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柄黑剑。换作他出手,根本用不着两息,一剑就够了。赵刚那一刀气势确实足,但真要比杀人的速度,他的飞剑更快。
念头一起,楚新仁手指微僵,随即将它压了下去。
不能这么比。自己筑基圆满,对方血气境高阶,境界看着差不多,可赵刚是拿命跟妖物搏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自己靠吞妖核堆上来的修为,灵海里还镇着散不去的妖戾。真拼起命来,飞剑的底牌一旦亮出,谁胜谁负真不好说。
更何况……
楚新仁余光扫过林轻竹。师兄正缠着老镇长打听赵刚的旧事,听得两眼放光,连茶凉了都没顾上喝。
楚新仁心里暗自掂量。林师兄要是晓得,自己这号出了名的“废柴”,能跟河间大侠赵刚掰腕子不分胜负,眼珠子怕是要掉进茶碗里。
他嘴角扯了扯,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得意归得意,分寸还得捏着。赵刚是厉害,但到底是个野路子散修。天剑宗内门,血气境一抓一大把。核心弟子里不乏摸到宗师门槛的狠人,至于那些常年闭关、连内门执事都难得见一面的长老,出手的层次早就越过了常规武道的范畴。人族武道再怎么有上限,那也是到了顶上才该操心的事。楚新仁暗自盘算,自己筑基圆满的境界,折算过来约莫是先天左右的水准。在外门弟子堆里自然横着走,可真要对上核心层和那些老怪物,还是得掂量掂量。往上走的路,还得一步步踩实。
“楚新仁?”林轻竹一嗓子把他拽回神,“发什么愣?镇长留咱们在镇上歇一晚,明儿再动身。”
“行。”楚新仁站起身,顺手抹了抹裤腿上的灰。
夜里,老镇长腾出镇东头最敞亮的厢房。灶上煨着两只老母鸡,汤熬得浓白,特意端给林轻竹补气血。林轻竹推了两回推不掉,只能顺着喝了两碗,连肉也咽了几块。老镇长又翻出几贴跌打膏药,硬贴在他后背上,这才消停。
蟹妖那一钳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人倒飞出去砸在河滩碎石上,肋骨到现在还隐隐发木。膏药贴上去,凉意压住了痛感,加上白日里耗尽了力气,林轻竹没撑多久,呼吸就沉了下去。
隔壁床上,楚新仁闭着眼,胸膛起伏得平稳绵长。
听着林轻竹的呼吸彻底沉进睡梦里,楚新仁又在暗处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掀开眼皮。他无声翻身坐起,套上布鞋,推开窗棂,轻巧地跃出院墙。
镇子早就睡死过去。楚新仁踩着来时的路快步往河边走。月色铺在浅滩上,蟹妖的尸首还半截泡在水里,八条长戟似的蟹腿直挺挺指着天,泛着死白的僵冷。
楚新仁凑到跟前,蹲下。并指如剑,探入蟹妖胸腔的破口里。摸索几下,指尖碰上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妖核。
个头比狸妖那颗大出一圈,约莫鸡蛋大小,通体青黑,表面爬满细密的暗纹,往外渗着阴冷的妖气。楚新仁捏着它对着月光照了照。高阶妖兵巅峰的成色,妖力凝实,比王员外手里那颗杂质少得多。
他掂了掂分量,随手塞进袖袋。
“大半夜的,刨死螃蟹?”
背后冷不丁冒出一句。
楚新仁收回手,转过身。
赵刚站在三丈开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把门板宽的重刀竖在背上,月光切过他的侧脸,照得那道旧疤格外扎眼。
楚新仁眨了下眼。
“赵大侠?”他声音里透出点诧异,“你没走?”
“走了。”赵刚往前迈了两步,“又折回来了。”
他停在跟前,视线扫过蟹妖胸口被掏出的血洞,落在楚新仁袖口若隐若现的青黑色泽上,眉心立刻锁紧。
“拿这个做什么?”
楚新仁站起来,蹭掉指尖的血渍,把那颗妖核掏出来托在掌心,递到赵刚眼前。
“吃。”
赵刚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吞下去。”楚新仁答得干脆,“里头有妖力,能涨修为。”
赵刚看他的眼神变了。他盯着楚新仁看了半晌,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晓不晓得妖核是什么东西?”赵刚嗓音沉了下来,“那是妖物气血熬出来的煞核。人吞了,轻则气血倒冲,重则走火入魔。早年间有人拿它配药,沾上一点就七窍流血,疯疯癫癫地断气。这螃蟹是我宰的,核归我。交出来。”
楚新仁手腕一翻,妖核滑回袖子里。
“不行。”
赵刚脸色彻底冷透。
“你个外门弟子,留着这玩意儿迟早惹祸上身。乖乖交出来,今天这事我不计较。”
“赵大侠。”楚新仁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不瞒你说,我这人有个毛病。越不让我干,我越手痒。”
赵刚不跟他废话了。
“那就别怪我手重。”
他左脚往前一踏,右拳平平推了出去。拳势不快,也没什么花哨,就是直直砸过来。可拳风压过空气,带起低沉的嗡鸣,赤红血气在拳面迅速凝结,硬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这一拳的劲道,砸在青石板上能凹下去半寸。林轻竹拼死没挡住的那记蟹钳,撞上这拳也得碎。楚新仁顶着个“淬体三重天”的虚名,要是硬接,胸腔肋骨怕是要全断。
楚新仁没退。
他右手随意抬起,袖口微动。
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
赵刚的拳头硬生生停在楚新仁面门前三寸。拳锋底下,一柄漆黑的短剑不知何时横在那里,死死卡住了去路。
赵刚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目光死死盯住那截漆黑的剑身。
三成力道砸过去,磨盘大的青石早该碎了。拳头结结实实落在那柄小剑上,剑身却连晃都没晃一下。不弯,没裂,连铁器吃重时该有的闷响都没透出来。跟一拳夯在山壁上没两样。
赵刚顺着剑柄往上抬眼。
楚新仁立在月光底下,浑身透着股懒散劲儿。右手指头松松垮垮地搭着剑柄,捏法跟夹根竹筷子没两样,嘴角还挑着点笑。
“赵大侠。”楚新仁先出了声,“我说了,我这人有个毛病。”
说话间手腕一翻。黑剑贴着指骨无声转了半圈,倏地缩回袖底。
“别人越是为难我,我就越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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