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锋停在楚新仁胸前，隔了不到三寸。风压卷着碎沙扑过来，刮得人脸皮发紧。
赵刚手腕一翻，撤力后撤。月光照下来，楚新仁还是那副松垮站姿，右手自然垂着，袖口平整得很。周身既无血气鼓荡，也寻不见半点杀意，瞧着倒像刚睡醒，正琢磨着伸个懒腰。
方才那记三成真气轰上去，黑剑连晃都没晃一下。
赵刚在浔河两岸跟妖物打交道半辈子，吞金兽的硬甲、喷火蛇的毒信都摸过，今晚碰上的，倒是头一遭。
“淬体三重打不出这种架势。”赵刚嗓音发沉。
“真是。”楚新仁答得干脆，眉眼间还透出点无辜，“我叫楚新仁，淬体三重，进门三年没动静，天剑宗外门谁不知道我是个混日子的。”
赵刚没接话。右脚往后错开半步，血气顺着经脉往右臂里填。暗红的光泽从肩头一路蔓延到拳面，气息陡涨。脚底碎石被气劲逼退，哗啦啦散开，河滩上硬生生让出个圆圈。
五成力道。
拳风压下来，楚新仁的衣摆已经开始猎猎作响。这一下若是结结实实挨上，寻常外门弟子骨头得断成好几截。
楚新仁不闪不避。右手抬起，食指探出，迎着拳面随手一叩。
铛。
金铁交鸣的脆音荡开。赵刚的攻势骤然一滞，整条右臂像撞上了铁壁，反震的力道顺着筋骨倒卷回去。虎口一阵酸麻，脚底在沙地上蹭出半道印子，人已经退了一步。
赵刚面色沉了下来。五成力道，竟被一根指头点退。血气境的高阶武夫绝做不到这一步。这小子身上要么藏着深不见底的底牌，要么走的根本不是常规路子。
“你到底什么来路？”赵刚盯着他。
楚新仁收手，随意转了转手腕，笑意没散。他本来就想摸摸自己的底子。之前斩狸妖、吞妖核全凭手感，缺个参照。王员外刚摸到妖将边，蟹妖算高阶妖兵，分量都不太对。眼下这血气境高阶的赵刚，刚好拿来掂量掂量。
“赵大侠。”楚新仁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认真，“我也一直纳闷，自己现在到底算个什么成色。说淬体三重吧，出手感觉又不太像。说血气境吧，我确实没碰过那门槛。”他顿了顿，嘴角往上挑了挑，“要不，您再加把力？”
赵刚眉头拧着，目光在楚新仁身上停了两息。忽然，他咧嘴笑了。武夫骨子里的那股较劲劲儿被彻底勾了出来。
“成。”赵刚沉声道，“那就别怪我动真格。”
赵刚胸膛起伏，憋在体内的血气彻底放开。赤红光芒自皮肤下透出，整个人像是裹进了一层暗火。脚底轰然下陷，沙石崩飞，河滩上硬砸出个尺许深的凹坑。背上那柄阔刃战刀跟着嗡鸣，刀脊暗纹逐寸亮起，与周身气血连成一片。
十成。
一步蹬地，泥滩犁出丈许长的裂沟。赵刚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过去，右拳裹着罡风直捣黄龙。拳未至，气浪已经压得人呼吸发窒。这一下砸实了，寻常土石得崩开一大片。
楚新仁侧身错步。拳风擦着耳边刮过去，削断几缕碎发。他右手顺势一抖，黑剑自袖底滑出。没有破空声，月光底下只掠过一道极细的暗线。
赵刚变招极快。一击落空的工夫，左掌已经横着切出，掌缘血气凝聚，真要拍中，精铁也得凹进去。
黑剑在半空忽地一折，贴着掌风边缘滑了过去。
赵刚脚下急撤，还是慢了半拍。暗线一闪，剑尖已经停在喉结前方，距离皮肉不过半寸。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视线往下，是悬着的剑尖。往上看，楚新仁退在三丈开外，右手虚抬，两指随意捏着个诀，瞧着倒像在摆弄什么小物件。
周遭彻底静下来，只剩河水一遍遍冲刷岸石。
赵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剑尖传来的锋意又纯又冷，不属血气，也与妖气截然不同。再往前递半寸，嗓子眼就透了。
“我输了。”赵刚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恼意，更没半点挂碍。练武的，技不如人认账便是。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这小子用的到底是什么路数。
楚新仁指尖一引，黑剑悄无声息地没回袖管。他顺手拂了拂衣摆，冲赵刚点点头。
“承让。”
“免了。”赵刚抬手止住话头，目光紧盯着他，“你刚才使的什么法门？那剑绝不是凡铁。你周身不见血气运转，路子也完全不对。到底怎么回事？”
话茬早就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
“天剑宗的御剑术。”楚新仁神色端肃，“宗门秘传的法子，向来只教内门亲传。我本事低微，只能在外门藏书阁边角料里摸出点皮毛，平日里躲在无人处瞎练，图个自保。”
赵刚怔了一下。
“天剑宗……竟还有这等手段？”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惊异，“走南闯北这些年，只听说天剑宗剑道通神，没想到御剑之术真能到了这一步。名门大派，底蕴果然吓人。”
楚新仁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点得意，嘴上连连摆手：“过奖，也就是瞎练出来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赵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叹出声来。苦修三十年熬到血气境高阶，他在连国散修里自认也算个人物，今天竟让个外门弟子用点野路子摁在地上摩擦。天剑宗的底子，确实厚。
他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停住，回头瞥了一眼。
“妖核你收着。我也拦不住，不问了。”
楚新仁拱手：“多谢赵大侠。”
“别这么叫。”赵刚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恼色，“我回去接着练了。今日算是挨了顿打，认清了斤两。往后有机缘，再讨教。”
话音落下，人已经拔地而起。脚尖在河面轻点两下，没入对岸的树林里。
楚新仁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摊开手掌，指尖还残留着飞剑抵住赵刚咽喉时的触感。那一瞬间的力道对比很直观。赵刚全力爆发的血气境高阶，撑死了也就筑基后期的水平。而他手里这把筑基大圆满的灵力，质地确实压了对方一头。
按人族武道的路子排，淬体、血气往上走，正好卡在先天境。放在连国地界能称一方高手，扔进天剑宗也就是刚够着内门的门槛。核心弟子和那些长老面前，这点本事还不够看，更别提林子里那些成了气候的大妖。
还行，但也仅此而已。
他收回手，转身往镇子里走。路还长着。
推开客栈房门，林轻竹已经睡熟了。鼾声很轻，呼吸绵长。窗纸漏进来的月光铺在他脸上，五官长得平平无奇，连睡觉都习惯性地拧着眉，梦里估计还在跟什么玩意儿较劲。
楚新仁在门口站了会儿。
白天砍鱼妖拼了命，硬吃蟹妖一钳子，血气早就榨干了，这会儿确实睡得沉。不过楚新仁清楚，只要天一亮，这人准会爬起来打包行李往宗门赶。任务一交就练剑，练完再领任务，一年到头连个喘息的空档都不给自己留。
楚新仁活了两辈子。上辈子见过算计到骨子里的同事，见过冷眼旁观的邻居，也见过笑脸迎人背后下绊子的朋友。这辈子的楚家老宅里，有个嘴硬心软的老爹，外门里有个心胸窄得像针眼的赵辰，剩下的多是些看碟下菜的聪明人。
林轻竹这种脾气，他头回见。
资质摆在那里，世道也谈不上公平，往上爬的梯子比谁都陡，可这人就是一步一叩地硬磕。不图名利，也不求什么大机缘，纯粹是觉得活儿总得有人干。
楚新仁放轻脚步挪到自己床边躺下。闭上眼，听着隔壁床传来的轻鼾，灵海里那点躁动的妖戾慢慢翻腾起来，被他一点点碾碎、压平。
一夜无话。
天刚蒙蒙亮，林轻竹就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脸色还是白，眼底却透着股亮劲。他试着动了动肋骨，疼得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只利索地套上外衫，把老镇长硬塞的草药包塞进包袱里。
“楚新仁，起了。回宗。”他伸手拍了拍床板。
楚新仁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再眯会儿……”
“路上眯。赶快点，天黑前能到山门。”
“你骨头还没长利索……”
“死不了。”林轻竹已经背好剑，人到了门槛边，“走。”
楚新仁趴在枕头上，看着他那道背影。肋骨有伤，右肩明显塌下去一点，可脊梁挺得笔直，步子也稳。
他认命地坐起来抓衣服。
吵不过。
两人顺着官道往回走。林轻竹话少，中途只歇过两次，灌了两口水接着赶路。楚新仁跟在后头偶尔贫两句，对方也只回个单音节。日头偏西时，剑山那道熟悉的黑影已经压在了地平线上。
一进外门，楚新仁刚把包袱搁下，执事弟子就找了过来。
“有人给你捎了东西。”执事递过来一个沉布袋，抬手指了指门外台阶下，“还有口木箱，说是楚家送来的。”
楚新仁拆开布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细颈瓷瓶。瓶签上写着上品生血丹。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灵气直接冲了出来。他又去掀开木箱盖，里头躺着一柄精钢长剑。黑铁剑鞘，剑柄缠着防滑的麻绳。随手抽出半截，剑刃上的冷光比外门配发的青锋剑利了不止一筹。
楚天强平时嘴上骂得凶，砸钱倒是从不手软。
楚新仁把丹药和剑搬进屋。林轻竹不在，准是去演武场挥汗如雨了。伤还没养好就急着摸剑，这人压根不懂什么叫将息。
他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那十瓶丹药上。上品生血丹不便宜，配合现在的修为做血气化灵，灵力还能往上拔一截。加上那颗蟹妖妖核，还有之前王员外留下的那点底子，足够他摸一摸金丹的门槛了。
只是金丹破境，动静小不了。
灵力凝液成丹的关口，灵海必起震荡，连带外头的灵气也会跟着乱窜。这年头早没人认得什么仙道气息了，可天象异变和气息躁动瞒不过人。宗门里那帮长老本来就看他不顺眼，暗地里咬他修的是邪功，真要再搞出点动静，麻烦压不住。得找个偏远的山头，最好连个鬼影都碰不到。
他将丹药和长剑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院门。演武场那边传来剑刃破风声。林轻竹一个人在那儿练剑。旧伤还没好利索，每次挥臂都会牵扯到肋骨，他疼得眉心直跳，硬是咬着牙，把流云十三式从头到尾走了一套。楚新仁在场边站了一会儿，等他剑势收尽，才抬脚走过去。
“林师兄。”
林轻竹转过头，满头是汗，看清来人后明显怔了一下。这小子平时很少主动往他跟前凑。
“有事？”
楚新仁没马上接话，停了两秒，嗓音压低了些：“昨天的事，我琢磨了一晚上。”
“嗯？”
“看你跟鱼妖拼的那股狠劲，确实戳中我了。”他话说得平稳，只垂着眼，没让旁人瞧见那点心思，“我不想再这么混日子了。也想去杀妖，干点正事。”
林轻竹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他盯着楚新仁，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说啥？”
“接了个任务。”楚新仁抬眼，“南边山坳里有几头低阶妖物，我去清掉。”
林轻竹愣了两息，随即嘴角猛地往上扯，一把拍在楚新仁肩上。力道没收住，拍得楚新仁膝盖一软，往前趔趄了半步。
“好小子，总算开窍了！”林轻竹笑得见牙不见眼，“哪天动身？算我一个。”
“别，你肋骨还没长好。”楚新仁侧身避开第二下，摆摆手，“几头杂碎而已，我一个人去试试水就行。”
林轻竹收了笑，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剑，点头：“成。你去趟雷探探路，回头我传你两手实战的步法。”
“好。”楚新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出丈许，他顿住脚，回头瞥了一眼。林轻竹还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散，夕阳斜斜地打在他剑脊上，映出点亮色。
楚新仁收回视线，顺着石阶往山下走。袖里那柄精钢长剑已经换下旧青锋，怀中十瓶生血丹和两颗妖核贴着胸口，压得衣襟微沉。得找个连个人影都没有的僻静处。凝丹这步，半点风声都漏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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