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山坳,无名村,狼妖。”楚新仁看着任务介绍帛书,慢慢念道,“最低档的任务,战功五十,赏银五两。单子挂了大半个月没人接。”
走寻常路确实行不通。
吞生血丹,嚼妖核,硬冲金丹,这法子他早就盘算好了。可天剑宗周边山头全被弟子们包了圆,稍微僻静点的地界都有巡山。突破时灵海震荡瞒不住人,顶着外门废物的名头,真引来执事盘问,光填表就能烦死人。
得去个生面孔扎堆的深山。无名村刚好在南山最里头,够远,也够清净。至于任务单上写的“几只低级狼妖”,路过顺手斩了就是。
紧赶慢赶一天,日头偏西时,楚新仁到了村口。
破得超出预料。
几十间土坯房歪歪扭扭堆在山坳底下,塌了一大半,断梁上野草长得比人高。勉强撑着架子的屋子,窗户全用破麻布和朽木板封死,透不出半点动静。村口立着棵死透的老槐树,树干上贴着几张褪色的黄符,雨水一泡,字迹早洇成黑疙瘩。
风里夹着股腥气。楚新仁抽了抽鼻子。味儿不重,混在土腥和残存的烟火气里,隐约透着股铁锈味。
他踩着硬土路往里走,鞋底摩擦声在空村子里显得格外响。几扇没封死的窗板后头有粗重的喘息,有人隔着门缝往外瞅。没人出声,也没人开门。
楚新仁径直走到村中央最大那间土屋前。门楣上悬着盏油灯,灯芯结了层黑垢,火苗只有豆粒大,随时要灭。灯底下坐着个干瘦老头,背佝偻着,两只手缩在袖管里,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土坷垃。
脚步停在跟前,老头才慢慢抬起头。看清楚新仁身上的天剑宗外门服色,他眼珠子动了一下,随即那点光亮又散了。
“天剑宗……就派了你一个?”
“外门弟子楚新仁,接令来的。”楚新仁问,“您是村长?”
老头撑着膝盖站起身,视线在他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那柄黑鞘长剑上。剑是凡铁,看不出门道。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只能从布料和腰牌认人。
“少侠……修到第几重了?”
“淬体三重。”
老头张着嘴,半晌没出声。肩膀一点点垮下去,腰弯得更厉害,喉咙里滚出声干涩的叹息。
“三重天……完了。”
楚新仁在旁边石墩上坐下,掸了掸衣摆。“老爷子,话说明白点。单子写的是几只低阶狼妖,可这村子遭的灾,看着不像那么回事。”
老头没吭声,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阵,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眼眶通红。
“少侠……老朽瞒了宗门。”他嗓子哑得厉害,“村里原先三百来口人,靠山活命。两个月前,南山深处涌上来一群狼妖,隔三差五下山叼人。猎户们结队去剿,七个出去,回来俩,手脚都不全。后来凑钱请镇上的武夫,面都没见着,折进去两个。”
老头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没法子了,只能去求天剑宗。可执事说无名村不在宗门地界,算野地,发任务得先交钱。五两银子是全村刮出来的底子,只够挂最低档。堂里的人说,这价码只能填‘几只低级狼妖’。”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袖口:“不敢报实数。要是写成狼群,价钱上去,村里根本凑不出。我们想着……哪怕来个外门弟子,能斩一头是一头,总比干等着强。”
楚新仁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花了五两银子,就请来我这个淬体三重的废物。”
村长嘴唇动了动,没接茬。
“行吧。”楚新仁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裤腿,“五两银子,也就够请我这种的。您别嫌少,我也不嫌钱少。”
村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原以为楚新仁听完得翻脸,最差也该拂袖而去。结果这年轻人脸上连个褶子都没多出来,语气平得像路过讨口茶喝。
“少侠……你不恼?”
“恼能顶饿?”楚新仁已经往村口迈出了步子,顿了顿,回头瞥他,“我去南山转一圈。要是真就十几头散狼,我顺手收拾了。要是像您说的那样成片,我回来递话,让宗门遣内门的人来。”
村长膝盖一软,直接磕在黄土上。
“少侠大恩!无名村三百口子,记您一辈子!”
“起来。”楚新仁没停脚,只摆了摆手,“留着劲头干活。灶上给我留碗水,回来渴了用。”
出了村界,南山的轮廓就压了下来。夜风裹着湿气往里灌,山道黑得辨不清脚下。楚新仁调息一瞬,灵力往眼窍一推,周遭的暗色像被水冲开,碎石的棱角、横生的老根、头顶交错的枝桠,全落进眼里。
林子越扎越深。
楚新仁步子慢了下来。
灌木丛里卡着一只小布鞋,鞋面磨得发白。往前两步,树根旁扔着截腿骨,断口处干干净净,连点肉丝都没留。再往里,老樟树的主干上豁开几道深沟,树皮卷翘着翻出来,露出惨白的木茬。抓痕起在半空,比成年人还高,间距宽,刃口利。
骨头渐渐多了。
草丛里、泥洼边,东一截西一块,多是臂骨和肋排。有的还挂着干透的布条。楚新仁扫了一眼,少说凑够十来个人的分量。风一过,血腥味混着妖兽特有的腥臊直往鼻子里钻,闷得人发沉。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前世在病房里泡久了,消毒水混着血腥气的味道闻得够透。这一世,林镇的沸锅,双河镇江生裂开的半截身子,早把该惊的该怕的底子磨平了。
手还是按上了剑柄。
精钢长剑出鞘半寸,月光落在刃上,反出一线冷色。灵力顺着剑锷渗进去,剑身极淡地泛起一层暗光,融进夜色里。他提步往前,脚掌落地无声。
前方灌木猛地一抖。
两道灰影左右扑出,截断去路。
两头狼妖。
个头足有牛犊大小,灰皮粗糙,脊背上生着一排骨刺。狼嘴咧开,獠牙外翻,黏涎顺着嘴角往下滴。眼珠子是幽绿的,暗处亮得瘆人。虽没化全人形,后腿却能直立,前爪的趾节也分出了指状,正攥着物件。左边那柄握的是粗骨棒,右边那头拎着半截锈铁刀。
妖兵级。
狼妖抽了抽鼻子,绿眼钉死楚新仁。没急着扑,反而直起上半身,露出灰黑的肚皮,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
“人……就一个……“
“淬体……太弱……“
两头狼妖对上眼,喉咙里同时滚出笑声。声音像钝刀刮铁皮,又黏又涩。
“一个人……敢进南山?”左边的狼妖拿骨棒点点他,“送肉?”
右边那头伸出舌头舔过獠牙:“好久……没嚼活物……“
楚新仁手腕一翻,长剑直直插进土里。双手举高,脸上瞬间堆出笑。
“两位狼爷,误会。”他声音压着点颤,听着是真慌,“我就是个跑腿探道的。天剑宗马上要调大队人马进山围剿,我提前来摸摸底。”
狼妖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左边那个偏过头。
“探路。”楚新仁点头,语气诚恳,“狼爷行个方便,带我去瞅瞅咱们南山妖营的阵仗。我回去好跟上面交差,就说狼妖势大,得请十个八个长老出山,不然咱们宗门啃不动。”
两头狼妖又对视。
紧接着,笑声炸开。右边那头笑得铁刀脱手砸在石头上,左边那根骨棒敲得地面噗噗作响。
“脑子……坏了?”
“派长老……哈哈哈哈……”
“淬体三重……也敢探路……”
笑闹声渐渐歇下。左边狼妖一步跨过来,一把揪住楚新仁的衣领,将他提得双脚离地。楚新仁顺着它的力道放松肩膀,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些。
“狼爷,带路呗。回去我好填账。”
右边狼妖弯腰捞起铁刀,刀背贴着楚新仁的脸颊拍了拍,力道挺重。楚新仁没躲,嘴角弧度没变。
“行。”左边狼妖咧开嘴,腥气扑面,“带你看。看完……吃肉。”
两头狼妖一左一右架住他,往深山拖。楚新仁悬着脚,背脊反而松垮下来,像靠在椅背上。他偶尔仰头瞥一眼漏过树冠的月亮,轻声嘟囔了句,今晚月色倒不错。
约莫一炷香后,林子豁然分开。前方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兽口。
洞口足有三丈高,外围的泥地被踩得稀烂,连根杂草都没剩下。满地都是凌乱的爪印和碎骨头。往里走,幽绿色的光晕忽明忽暗,狼嚎声一阵接一阵,刮着耳朵在山谷里乱撞。
楚新仁被两只狼妖架着拖进洞。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宽敞,头顶裂开几道缝,漏下些惨淡的月光。磷光和月光一凑,洞里的情况就全摆在眼前了。
狼妖。
满洞都是。
粗粗一数,里里外外三十多头。灰的黑的,体型参差不齐。有的缩在岩壁凹槽里打盹,有的趴在地上啃硬骨,还有两头凑在一块儿互相撕扯。洞中央空出一块地,几头格外壮硕的狼妖围坐着。体表散出的妖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头都压着妖将的门槛。
五头妖将。
再往深处,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台上,趴着最大的一头。体长近两丈,灰黑皮毛泛着冷银光。背脊上的骨刺比别的狼粗出一大截,从头顶一路扎到尾尖。头颅半人半狼,轮廓已经能看出明显的人形。额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暗金色。前爪随意搭在石台边沿,爪刃乌黑发亮,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长。
妖帅。
楚新仁心里过了遍数。这头的妖气,比赵刚拼了老命时还要厚重几分。按武道的路数算,妥妥的宗师。
一帅,五将,三十多兵。这就是无名村打听来的“几只低级狼妖”。
架着他的两头狼妖松了爪子。楚新仁摔在地上,顺势滚了半圈,撑着土站起来,顺手拍掉衣摆的灰。他站直了,目光在满洞的狼妖身上慢慢扫过。
洞里一下安静了。几十双幽绿的眼睛同时钉在他身上。
石台上的大家伙掀开眼皮。暗金色的瞳孔落在他脸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闷响。
“人族。”嗓音粗粝沙哑,吐字却异常清楚,“淬体初期。单枪匹马闯进祖洞。”它顿了顿,“胆子不小。”
楚新仁迎上那双暗金眼珠,扯了扯嘴角,抬手拱了拱:“狼爷好。晚辈天剑宗外门楚新仁,过来探个路。您这阵仗确实讲究,三十多号弟兄,五位妖将压阵,您老更是妖帅的底子。”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放得更低:“劳您稍等几天,我回宗门请十位长老过来。不然这阵仗,晚辈实在扛不住,您说是不是?”
洞里的呼吸声全停了。接着,妖帅笑出了声。笑声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震得石壁上的碎渣簌簌往下掉。
“有意思。”它微微低头,暗金瞳孔锁死楚新仁,“想挑个什么死法?”
楚新仁指尖在袖口里蹭过,一截黑色小剑无声滑入掌心。“狼爷。”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说句实在话,我这人吧,不太会死。要不……”
他抬起脸,笑意没散,手腕却已经悄悄转了个角度。
“您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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