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部落从山外捡回来一尊鼎。
鼎不大，一尺多高，少了一只耳，腹上三道裂纹。带回来的两个人说，是在一处塌了的石台下压着的，抬出来的时候石头还在往下掉。
长老让人把鼎搁在晒场边上。搁了一个月，没人动。部落里不缺盛水的家伙。
小孩拿石头砸过它一回，砸出个白印，鼎没响。
砸完那天，小孩的娘把孩子拎回去打了两下，说砸了东西要还。孩子没还，鼎也没要。砸的地方留了个白印。印子比铜钱大，抹也抹不掉。
过了两天，围过来六七个小孩。有个大的伸手抠鼎口，抠了两下没抠动，说这锅太沉，抬回家也没用。另一个说能盛三桶水。第三个说盛水的东西不缺，缺的是锅底不漏的。说完他们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一个，在鼎身的白印上吐了口唾沫，抹了抹。
白印抹不掉。
第二天那几个孩子的家里人来看过一眼。有个汉子绕鼎走了半圈，用脚踢了踢鼎足，鼎挪了半寸。他说这玩意儿是铁，铁能打刀。
“打不了。”旁边的人说，“少一只耳，裂了三道。打刀要整块。”
汉子又踢了一脚，走了。
后来有个挑担的过路客蹲下来瞟过去，说这鼎的纹路他眼熟，像是青溪村外头那片老林子边上捡的东西。老辈人讲，那一带有棵古柳，柳枝垂到地上能挡风，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说完他挑起担子走了，没再多问一句。
鼎在晒场边上待着，脚下是被踩实的土。下雨的时候鼎口里积过水，太阳出来又干了。积了三四回。
陆路第一次去看它，是因为晒场的柴堆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方便，那尊鼎正好挡在他每天搬柴路过的那半步上。他得绕一下。
绕了三天，第四天他停下来看。
鼎很小，摆在柴堆边像谁家丢的破锅。他蹲下来，屈起手指敲了敲鼎身。
声音是空的。
空的里面还带着点回响，像屋里没人的时候房梁上掉下一点灰。
“看什么看？”那声音从鼎口里出来。陆路没动。他手指还搭在鼎沿上。
“你会说话……”
“废话啊。”鼎里那个声音说，“听不见？”
“听见了。”
“听见了就说话。别光看。”
“看你干什么？”
“看有没有用。”鼎说，“都这样。头一个月没人看，第二个月有人来看。看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想拿我去装水，一种是想拿我去镇宅。”
“还有第三种。”“哪一种？”
“想拿你去炼药的啊。”鼎里静了。“你哪一种？”
“我一种都不是啊。”陆路说，“我屋后柴够烧到开春。我缺个东西给我数。”
“东西。”“你不是东西。”
“你也知道。”鼎哼了一声，“说清楚，你缺什么？”
“缺一个知道我算得对不对的。”陆路停了停，“你活了多久。”
“记不清。”“大概多久啊。”
“你别问。”
“那我不问。”陆路说，“你从哪来？”
鼎没有答。它咳了一声。那一咳带着铜锈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我们从后头开始谈。”陆路停了停，“你在我这儿待着。柴我出，油我出，晒的时候我挪你，下雨我把你罩上。你给我情报。”
“什么情报？”
“你认得的东西，你记得的事，你见过的路。”“我凭什么给你？”
“凭分成。”陆路说，“你有情报，我按情报的分量给你记竹筹。我记账你用不上，你开口我给你添油。有情报就换，没情报就吃闲饭。我不逼你想，也不想把你当锅用。”
“分成。”鼎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怎么分？”
“你报一条有用的，我记一根长筹。长筹三分：一分添油，一分记你名下，一分留着你哪天要问我要东西。”
“我要东西。”
“你要吧。”“我要什么？”
“这我不管。”陆路往鼎里又添了一勺油，“账上给你留着。留着的东西，比给出去的东西值钱。”
鼎这次静了很久。晒场上起了风，把鼎边上一片碎草吹到他鞋上。“你是头一个。”鼎终于说话。
“头一个什么？”
“头一个跟我谈分成的啊。”鼎说，“以前那些人，就一句：借我用用。”
“借了以后呢？”“用完还回来。”
“还回来的时候，跟借走的时候一样吗？”鼎又静了。
“不一样啊。”它说，“有一回他们把我架在火上三天。三天以后我身上的锈落了一层，锈落下来的地方，露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认得。”
“什么也不认得？”“有一块是我自己的名字。”
陆路把视线挪到石板上。他低头看鼎腹：三道裂纹，一道在鼎口下方，一道横着穿过鼎腹，第三道短，在鼎足旁。横的那道最深，裂口里是暗的。
“名字呢？”
“想不起来了。”“那就先不想啊。”
“你倒是会说话啊。”鼎说，“说话像算账。”
“我本来就是算账的。”
“那你算算，”鼎说，“跟我做这笔买卖，你亏还是赚。”
“赚。”陆路说，“你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见得多。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说明你身上没被想起来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你信。”
“我信数。”陆路把这一笔记上，“你要是个没用的破锅，早就被人拿去盛水了。搁了一个月没人动，说明山外那两个人抬你回来的时候，也拿不准。”
“拿不准才留着，留着才轮到你啊。”鼎没有反驳。
“小子。”它说，“你要不要知道这是什么鼎？”
“以后知道。”“为什么以后？”
“现在知道，我就得去查。”陆路说，“查了就得动。我还没站稳啊。”
“算计得挺细。”“细才活得久。”
他把袖子里的三根短筹掏出来，在鼎前摆成一排。
“这是我这三天记的啊。”他说，“三笔，都短。你要是有情报，我给你换长的。长的能添油，短的不添。”
“你拿筹换我说话啊。”
“我拿筹记你说话。说的话有用，筹就长；没用，筹就短。你自己看着报。”
鼎没有声了。隔了一阵，鼎口里出来一句：“你这套，比火还难缠。”
那天下午，鼎被他抱起来掂了掂。不重，比半袋粟还轻。抱着往柴堆边走的时候，鼎在怀里开口。
“我被人拆过。”“嗯。”
“你不问？”“你刚才让我以后问。”
“我改主意了。”“那你说。”
鼎没有说。它在怀里沉了沉，像是自己把自己放下了。“锈住了，容我缓一缓。”
陆路把鼎放在铺盖边，给它腾出一块干净地，又从柴堆里挑了两根最干的柴架在它两侧。
他没走，蹲在旁边把这两根柴的粗细比了比。两根差不多，他把长的削短一指，让它俩一般齐。削下来的木屑扫到一边，没扫到鼎身上。
“你削柴干什么？”鼎说。“两根不一样长，火苗歪啊。”
“火苗歪不歪，你也管。”
“管。”陆路看了它一眼，“歪着烧，一头先成灰，另一头还在。第二天我还要再削一遍。削一次省两天。”
“省两天干什么？”
“省两天柴，就是省两天工夫。工夫省下来，我坐着看你。”
“看我啊。”
“看你会不会自己说话。”陆路说，“会自己开口的东西，我省着用力气。”
鼎在铺盖边响了一声。响得很轻，像是里头有东西挪了挪。
“你屋外头，左边三步有一块平石。”鼎口里响了一声，“石头底下压着东西。”
陆路出门去看。左边三步，确实有一块平石，是原主以前坐的。他把石头掀开，底下是一只旧木碗，碗里一团黑线，线团上结着死结。
“这是什么？”
“线。”鼎说，“据说是缝皮子用的啊。”
“线是死的，结打死了啊。”“打死结的人，不打算再用它。”
“那是为什么？”
鼎没有答。
陆路把碗端回屋里。线是废的，碗是好的。他把碗刷干净，放在鼎边上，添了半碗水。
“碗你留着啊。”他抬起眼，“线我留着。”
“线有什么用？”
“没用的东西，先记着。”陆路没有抬头，“记着才知道往后哪天用得着？”
鼎没有出声。过了一小会儿，鼎口里出来一句很像叹气的声音，但他说不准那是不是叹气。
当天夜里他没睡，把家里能数的东西一道一道数过来：柴一堆，按粗细分成三捆；粟十一把；干肉四条；碗两只，一好一缺；兽皮一张，边上烂了两个洞。
数完他往鼎里添了一勺油。油豆子榨的，稠，闻着有股生味。一勺油进了鼎，鼎身上的暗纹多亮了一线。
“这就是添油。”他把勺子搁下。“这么点。”鼎说。
“我一个月就这点油。”陆路说，“你要嫌少，就把话说得短些啊。”
“短话不值钱。”
“值不值钱我说。”陆路抬起眼，“你报得准，我下个月多留一勺啊。”
“一勺。”
“一勺。”陆路说，“多一勺，我这个月的粥就稀一成。你先记住这一成。”
鼎没有回话。过了很久，鼎口里出来一句：“据说从前有人给我添过一整罐。”
“人呢？”“锈住了……让我缓一缓。”
“缓。”陆路停了停，“我记一笔啊。”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油一勺，换话一段。写完他看了看这一行字，觉得不太牢靠，在旁边添了三个字：待议。
第二天早上，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三道裂纹里的一道，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
后来他才发现，那道裂纹变深的那天，是鼎说话最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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