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账的事,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月。
陆路没有一次把话说满。他先在竹筹上改三十根,摆在场上让前排自己挑,挑的顺序变了:不再自动排第一,改成按当天弓位、方向、天数排。改的其实是三处。顺序刻在筹头,尺寸刻在筹腰,背面留白。那点留白,是给将来翻账的人,留一句话的位置。
第一天他把三十根筹摆在场上那块平石上,摆成五排六列,摆完就退到一边去搬柴。晌午收工时,三十根一根没动。
第二天,两个猎手把长短换了。换的时候没说话,各自换了就往怀里揣。陆路在场边站着,扫一眼数过来:换过的两根,都是往年上弓最多的那两根。
第三天,场上乱了。
“弓位是主事的排的。”一个往年的老弓手把筹扔在地上,“你这是要主事干什么用?”
“主事照旧排弓位。”陆路说,“我只算谁出了多少力?”
“出力能算?”
“能算啊。”“你怎么算的?”
“初一到三十,你上了二十二回弓。十一回在东面的坡,九回在北面的沟。东面的坡负重,北面的沟轻。”陆路停了停,“你自己掂一下。”
老弓手把筹从地上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了才知道下回怎么排?”
老弓手捏着那根筹,把背面又从头看下来。他不认得字,背面对他来说跟石头一样。可他捏住了,没扔。
“我上弓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晒场记账。”陆路说,“你上弓的时候,我从场上数人的数。回来的人身上有几支箭,箭剩几支,我一趟一趟数。”
“你数这个干什么?”
“不数就是猜。”陆路把石板推到他面前,“猜出来的账,明年还得猜一遍。”
老弓手把筹揣进腰里,退回人堆。退的时候他往孙家的方向眼风一扫。
旁边有个年轻的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他换不换。老弓手说,你上弓上了几回,你自己数得清就换。年轻人没数过,把筹按原样放了回去。
场上的人越围越多。前排的人不乐意,后排的人也不乐意。他们惯了半份,一下给到七分,反倒不敢接。一个年长的妇人上来问:“多给我们的,以后还收回去不?”
“不收啊。”陆路说,“按数给。今年给的每一样,明年照旧记着。”
那妇人把筹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拿走。她看了陆路一会儿,把筹揣进袖子,退回到人群里。
退回去以前,那妇人手里那根筹叫人家一个三四岁的娃一把抽走。娃攥着筹往人缝里钻,他娘在后面骂,娃爹从人堆后头探出头,把娃拎回来,把筹塞回平石上。陆路没追,只把在场的人从头扫到尾,说:『谁家的,自己领。领回去的,今年这户的分厘照旧;领不回去的,这根筹我先替他记着。』鼎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替他把这笔也算上了。他低头记了一笔:娃抢筹,父领回,未失。
退回去以后,她跟旁边一个妇人说了两句话。说的什么,陆路听不见。他看见那个妇人摇了两下头,又点了点。
散场的时候,地上多了十七根筹。他一根一根捡。捡到第九根,一个半大的孩子跑过来一脚踩住那根筹,抬头看他。
“我娘说,你算的数,以后要还啊。”
“要还也是我还。”陆路把账本合上,“跟你娘没关系。”
孩子把脚挪开。他把筹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土。
这十七根筹他没有扔。他按断口分了类:九根是被人踩断的,八根是被人掰的。掰的断口齐,踩的断口毛。掰的人手上有劲,踩的人是没站稳。
他把这十七根筹码在鼎边。鼎响了一声,轻的。陆路心想,那倒像是鼎在替他记下一功。这是他来大荒之后,头一回有人把“数”留在了他手里,不是孙家的账,是自己的命数。
当天傍晚,孙家主事的来了。
孙家在这片地界上管着前排的草鞋和咸肉,管了两代。他在柴堆边站定,没有坐。
“你这算盘打得不合。”他说。
“哪里不合?”“前排分少了,明年谁出弓?”
“按出力算,”陆路说,“出弓的人分得比往年多。少的是不出弓的那几户?”
“哪几户?”
“孙家。”陆路把石板往他那边侧了侧,“孙家往年从抽头里拿三成。孙家拿三成里的两成。”
场上静下来。孙家主事没有发火。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
“你爷爷记的账,我爹看过啊。”他看了他一眼,“我爹那时候就看见过这个数。他没说。”
“他为什么没说?”
“因为说了没用。”孙家主事说,“这地界上,你说出去的话,得有人听得见。听不见,就是白说。”
“我算出来,先不拿出来。”陆路说,“等有人听得见的时候再说。”
孙家主事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小堆柴。
“那你就等着。”孙家主事转身走了。走到场边他又停下,没有回头,“这个月,你去东边的废矿。看货。”
他走出十来步,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前一句平。
“看货是族里的活。族里给口粮。”
“嗯,记下了。”陆路把炭条搁在石板上。
当天夜里,场上还有三个人没走。他们在柴堆另一头站着,声音很低。陆路在铺盖边坐着,听见了三句半:一句“账房的”,一句“孙家”,一句“矿”,半句没听清。
他没有起身。他把这三句半写下来,后面打了个问号。没有人跟他说明白原因。第二天早上,族里给了他三天口粮,一辆破车,一床褥子。
三天口粮他数了两遍:粟三升,干肉七条,盐一小包。七条里三条硬的,四条软的。他把软的四条塞在最上面,褥子折两折垫在底下。破车的车板烂了一半,轮子只剩一只圆。他试着推了两步,轮子歪着走,走三步偏一次。他把车推到墙根,不准备推走。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陆老账房的屋。屋门锁着,锁是新的,门缝里塞着草。他在门口站了半刻,把手里那三根筹放在门槛上,摆成一排,短的朝外。
他没有敲门。屋里没人。
废矿在部落东面二十里,一处开过半年的旧洞。洞口留着一辆破车,车板烂了一半。部落里的人都懂这活是什么意思:离得远,没什么可记,也回不来太早。
“东边那条道,往哪去?”陆路问鼎。“往山外。”
“山外有什么?”
“有集,有城,有收账的。”那声音说,“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比我老的。”“比我老的”这四个字,鼎说得慢。说完它就静了,静得能听见柴堆里有一根柴在响。
出栅栏的时候,赵弓在道边等着。他没有穿猎装,把一包干肉扔过来。
“废矿里有水。”赵弓说,“别喝洞口那口。”
“你下过?”“我哥下过啊。”
“他人呢?”
“没了。”赵弓把手背到身后,“我哥下矿那年,账上没记。人没了,名字也没了。”
“洞里有一层白灰,踩上去脚底会麻。见着别踩。”
他转身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你改的那个筹,我换到第二排了。”
“这我晓得啊。”“为什么你知道?”
“因为第一天你就换了。”陆路说,“你没跟人争。”
赵弓看了他两息,点了一点头,走了。
陆路走出半里地,回头看了一眼。栅栏上有个人站着没动,个头不高,是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孩子。陆路没看清脸。他把这一笔记在账本上:孙家办事,发配废矿。观察:有人送行。
他把干肉塞进最上层,又把鼎和账本并排放在背篓中间,用绳子勒紧。
“你怕它碎。”鼎说。
“我怕账碎。”“我又不是账。”
“你是我的眼睛。”陆路抬起眼,“眼睛碎了,账就记不下去。”
鼎在背篓里响了一声,便歇了。
二十里地,他走了小半天。前十里道边有草,后十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刮出来的碎石和红土。走到废矿的时候日头正高,洞口那辆车上的木板晒得翘了起来。
路上他歇了三次:头一里一次,五里处一次,离洞口二里一次。每到一处他都把背篓卸下来,翻出鼎和账本看一眼,确认纸没潮。
第二次歇脚,他把鞋脱下来倒了一次沙。左脚小趾磨破了,血沾在鞋帮上。他从干肉上撕一条筋缠住,试了两步,能走。
他靠着五里处那块背阴的石头坐,看见道边有一片折过的草,折口发白,是两三天前的。他记下来:道边草折,旧。
他把车推到洞口横过来挡住半边,又在洞里三步处撒了一层浮土。做完才坐下喝水。
浮土撒得薄。有人进去,脚上会带一道印。印在,他明天早上就知道夜里有没有人下过洞。
水没喝洞口那口。他往后走了半里,找了处石缝里渗出来的水。
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紧。他坐下歇了半刻,才把账本掏出来。掏账本之前,他先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手指头冻得不太听话,写得比平时慢。
写完他抬头看那处洞。洞口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在当天那一页上写下四个字:第一天,安。
夜里他睡在洞口,背靠着那辆横过来的车。风从洞外往里灌,灌到洞口就散了。他听了半个时辰的声:草动、石落、远处一条沟里的水。没有脚步。
临睡前他问了一句:“这洞里,除了那三样,还有别的吗?”
“有。”鼎说。“什么?”
“据说有一段路。”鼎说得慢,“我没有走过。”
“那你从哪知道有路?”
“记不清是不是我记的?”
陆路把这句也记上。记完他想,鼎的账也不齐。两个账不齐的凑在一块,倒比一个账齐的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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