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用上那三十捆绳之后，陆路才又往废矿去了两回。废矿里能用的东西，比部落里所有人想的多。
陆路头三天没下洞，就沿着洞口一圈走。他数石头。洞口堆着一大堆废石，大小差不多，堆得也差不多。堆得太平了。真正挖出来倒的废石，不会这么齐。
他蹲下来，挑了三块石头翻过来。底下压着一层白色的细末，捏在指头上滑，凑近了闻，没有味。“这是什么？”
“矿渣。”鼎说，“炼过东西的渣。”
“这洞以前不是挖石头的。”
“炼的。炼过的渣是有数的啊。”
“有数就好办。”
他把那三块石头按原位摆回去，一块一块对着印子放。摆完退开三步看，堆形跟先前一样。他不想让洞里少一样东西，也不想让多一个人知道他动过。
他绕洞口走了一圈，数出堆石七堆，六堆在洞外，一堆在洞里。
第四天，他下洞。
下洞之前，他在洞口立了一根柴，柴上系了三条草绳，绳头朝外。风从洞里出来，绳会动。绳不动，说明洞里没气，人进去就得倒。
绳动了。他才举火把进去。
火把是干柴扎的，一炷香烧半根。他带了三根，走到主道尽头刚好用掉一根。洞里潮，壁上挂着水珠，脚底是细沙，踩上去不响。主道尽头有一处炭痕。三道弯，画得浅。他把炭痕拓在石板上。
再往前是两条岔道，一条往左，一条往下。他先走了往左的那条，走到头是死路，堵石上有同样的三道弯。他退回来，走下坡那条。
退回来的时候他数了自己的脚步。往左那条一百四十一步，往下那条走到墙前是九十七步。数记着，路就不会丢。
下坡的岔道到底，是一面墙。墙上什么也没有。
他举着火把在墙前站了半炷香。“这墙后面有东西。”录录说。
“你不是只报看得见的。”
“石壁受潮的痕不是一条线。”录录说，“是两段。两段之间隔着七尺。中间那七尺，渗出来的水是干的。”
“干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里头是空的啊。”
陆路把手贴在墙上。石头是凉的。他往左挪了两步，又挪两步，手掌一路贴过去，摸到第三处的时候，墙里的凉意断了。
断的那一下，指尖能感觉到一点很淡的风。他没有砸墙。这个洞他只有三天口粮，砸开了也拿不走。
“墙后面有什么？”他问鼎。“墙。”鼎说。
“我问的是墙那边。”
“据说那边是过道。”鼎说，“过道通到哪里，锈住了，容我缓一缓。”
他没声张。只在洞口浮土上用指头划了一道只有自己认得的弯，又在那块拓了炭痕的石板上，把三道弯的间距多记了半寸的虚数。将来谁动过墙后的东西，这半寸会对不上。
“缓。”鼎缓了。缓的时候火把烧掉了一指。
洞里的东西他点了点，一共三样：一、半车矿渣。碾出来是粗铁砂，能换盐。
二、一箱废刻石。石头上刻着浅纹，看不懂，但硬，能当砧子、垫门槛。三、一堆发霉的旧绳。绳粗，霉味重，拆开搓细，搓成的新绳比部落里用的结实。
三样都不值钱。可部落的屋顶三年没换，门槛烂了两年没换。
他把这个理记在账本上，又算了一道：三样东西合起来，够换三十天口粮；或者够给全族换一遍屋顶的绳。
他选了后者。
选的时候他给自己算了一笔：三十天口粮是活命的数，三十捆绳是部落的数。活命的数他手里已经有三天的；部落的数，部落里没有人给。
他在这一笔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自己搭。
搓绳用了十天。一捆一天，搓完了晾在洞口那块平石上。第十天他把三十捆捆成两摞，背了六捆回去，剩下的分两趟搬。
搓绳这十天，他手心磨出两道口子。浸热水的时候疼，他没停。
每搓完一捆，他在捆上系一根草绳打一个结。第九天他发现少了一个结。他把三十捆数了三遍，是三十捆。结少了，是他自己漏数了一次。
第十一天他背第一趟。六捆压在肩上，走十里就得歇。三趟下来，脚底起两个泡，破了一个，他缠上布条接着走。
他把绳子挨家挨户发。
“屋顶的。”他接了一句，“旧的断了再说。”
“哪来的？”“洞里捡的。”
“捡的给我？”
“捡的给你。”陆路说，“你先用。”
发到最后一家，孙家主事家的院子里有人出来扫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以后，里头有碗碰桌子的声。
三十捆绳子发完，他去晒场上记账。按老规矩，给部落做事要记一笔功劳筹。陆路这一笔，他写在“陆老账房”名下。
场上有人问他：“这是你弄回来的，为什么记他名下？”
“他教我的啊。”“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把绳子搓紧。”陆路停了停，“发霉的绳，先浸一遍热水再搓，不散。”
那人信了。陆老账房已经不在了，死了半年。可部落里没人往这个方向想，因为功劳从来是记给活人的，只有晚辈往上记。
那天夜里他把这一笔在账本上重照着抄过。功劳筹记在死人名下，有一样好处：死人不会拿这笔功去换东西。也有一样坏处：这笔功没有下家。他欠洞里的、欠自己那十天的，将来都得从他自己的名下还。
他还添了一行：不得名，得路。
写下这五个字，他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在“路”字旁边点了点。
第二天一早，部落里出了事。干河道那头荒熊，被狩猎队围住了。
围了两天。熊卡在乱石堆里，身上插了七八支箭，没死。它的血在石头上流成一道，红得干净。
前排的人不肯靠近，说要耗到它自己流干。孙家那个主事说，明天再围一天。
干河道离部落八里。陆路赶到的时候，前排的人已经围成半个圈。他在圈外看了一圈：十一个人围熊，四个人坐着，三个人喝水，两个人背对着熊说话。
陆路蹲在干河道的高处，看了半个时辰。录录报的只有两样：
“左后腿受伤，不深。这只腿当前承重不足三成。”
“它撑不到明日辰时。伤口在流血，按当前流速，天亮前血会干。”
意图不报。陆路走到赵弓边上。
“它撑不到明天早上……”他说，“血干了，皮就不值钱。今天收工，剥。”
“它还有力气。”
“它现在有怕是三条腿站着。”陆路说，“你看它压着的方向。它把肋下压在石头上，把肩和前腿让出来。”
赵弓顺着他说的方向看。熊的肋下抵着一块尖石，头朝外，肩和前腿都露着。“三个好啊。”
“从下游绕，三个人，往上游赶。”陆路停了停，“赶到碎石坡上。”
“碎石坡。”
“那片坡底下是空的。”陆路说，“前年秋天有只羊掉下去。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回声。”
“你一个账房，怎么会知道前年的事。”
“我记数。”陆路应了一声，“羊是部落的，丢了要记。”
“羊是谁家的？”
“账上没写。”陆路说，“记了，没写是谁的？”
赵弓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下去。赵弓叫了三个人往干河道下游绕过去。
半炷香之后，熊从乱石堆里起来。它没有往部落的方向冲，它往上游走，走了十几步，踏上了碎石坡。
坡塌了。
熊陷下去，卡在塌下来的石头里，起不来。前排的人一拥而上。第一箭、第二箭，是第一排的人放的。第一块熊胆，也是前排的人掏的。
陆路蹲在河边洗手。血水顺着他指缝流下去，把河底那层沙冲开一道印子。
当天分熊的时候，前排的人多分了两份。孙家那个主事把最大的一块熊皮卷起来，走过来扔在陆路脚边。“拿。”
“不是我打的啊。”
“你算的……”孙家那人说，“算的，照例分一份啊。”
熊皮搁在他脚边，半个时辰没人管。
有人从他旁边过，瞟过去那张皮，又看了一眼他。看皮的人多，看他的人少。看到第七个人，陆路把眼睛低下去，看自己鞋上沾的泥。
那半个时辰里有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熊皮边，用手按了按皮上的毛，问他：“这皮是你的？”
“不是啊。”“那搁你脚边。”
“搁着搁着就忘了。”陆路把那东西放回原处，“你要喜欢，摸摸就行，别往家里抱。”
孩子摸了两下，跑了。
散场以后，陆路走过去把熊皮收起来，抬到赵弓家门口，放下，敲了两下门，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听见门开了，又关上。门关得比开门轻。第二天，孙家主事的在场上提起这件事：“账房那位把熊皮送人了啊。”
场上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不长。笑的人里有昨天围熊的，也有没去的。陆路听见了，没抬头。陆路在角落里站着，没有分辩。他看见场子外头有一个戴斗篷的路人，站着没笑。那人看了他两息，转身走了。
赵无极的人第三天来了。带话的人说：赵家集上缺账房。年纪小的、认得字的、能记数的，都行。
孙家那个主事在场上站着。他没有看陆路。
当天夜里陆路落了账。熊这一笔的功劳，他写在陆老账房名下。写完他在末尾添了一行：没人记得我。要用的是这个。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搁了很久。这一笔不在别人账上，在他自己账上。自己账上的第一笔，后来救了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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