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那件事过去半个多月,部落里已经没人提是谁算的。
陆路要的就是这个。他每天干活,晚上记账,一天十几笔。草绳换盐三斤、铁砂换钉九枚、给赵弓家补屋的绳子六捆,六捆是他自己搭进去的,记着,下头画一道横线,意思是短期不收。
这半个多月他记了三百多笔。每笔记三样:谁经手,换的是什么,换完两边的余数对不对。对不上的有十一笔。十一笔里,九笔的差都在半升以内,另外两笔差了整一斗。
那两笔他没有去问。问了就等于说他在对全族的账。他把这两笔抄在单独一片兽皮上,压在账本最底下。
洞口那层浮土他每天早上看一遍。头十天,只有他自己的印。第十一天多了一行,是野兽的,三个趾,从洞外进来,走到两步又退出去。他把这一行也记上:第十一日,兽过,未入。
他的日子按数过。清早起来先看浮土,再下洞捡一筐矿渣,碾成粗铁砂。晌午吃半把粟,剩下的煮成稀的,留着傍晚。天黑前记当天的账,灯油点三分,写完就灭。
日子过得下去,就是身体不太听使唤。他搬一筐矿渣要歇两回,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手在冷天里会麻。麻的时候他就把手伸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搓热。这些他都记着:手麻,三次;眼前黑,五次。一笔记一笔,跟记柴米一样。
他也开始给录录记错。凡是录录报过、他又能自己验的,他都在后面打一个勾或者一个叉。半个月下来,四十一次里,三十九勾,两叉。
两叉都是小事:一次说洞外的水是甜的,他喝了,是涩的;一次说他当天走的是七里,他自己数步子,是七里半。
两笔都不大。他把这两笔抄在的边上,没有合账。
第十三天的夜里,洞口那块平石上落了霜。他清早起来踩上去,脚底一滑,手撑在石头上,掌心破了一道。他用水冲了冲,从破布上撕下一条缠上,缠完接着去捡矿渣。那天他捡的矿渣比平时少半筐。他记下来:霜,石滑,少半筐。少半筐就少半筐,记上,明天补。
补是补不回来的。捡矿渣靠的是手劲,手上有口子,抓不住石头。他在这笔后面添了一道横线,意思是这笔账短期还不上。
他也给自己算过退路。要是不再用录录,手里的铁砂够换二十天口粮。二十天以后,他就得下洞。下洞就得举火把,火把要柴,柴要人去砍。
算到这一步他把笔放下。退路有,就是短。问题出在第十七天。算完退路,他有一桩不算账的心事:那尊鼎到底从哪来。挑担的客提过青溪村外头的古柳,他记下了,没对人讲。哪天手头宽了,他想往那个方向走一趟。不为别的,就为弄清自己天天添油、天天跟它谈分成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天赵弓家的牛丢了。赵弓来叫他去后山看脚迹。陆路跟着走了半个时辰,在坡地上看见一串印子。
坡是缓的,草齐脚踝。印子从坡口的湿泥里出来,走了一段,进了干草。干草上的印子浅下去,他就趴在地上,用指头把草拨开,看一个,记一个。
印子深,前重后轻,步子大。他在心里问:“什么兽?”
“荒狼。”录录报,“约六百斤。左脚后有三趾印,说明左后腿短。”
陆路蹲下来看那串印子。左后腿的印子,是完整的。
他往前走了二十步,又看。四个爪。回头看,从头到尾七个印,每个都是四个爪。
“你报错了。”录录把话收住了。“你是不是报错了?”
“观测结果以系统为准。”“地上的印子不以系统为准。”
这一句问出去,录录停了三秒。三秒里没有任何声音,连那个常在提示前闪一下的光也没有。
那三秒陆路没催。他在心里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他把手里那根草茎掐断了。
“重复观测。”录录说,“结果一致。”
陆路站起来。他把那串印子抄在账本上,画了图,标了数。一共抄了七组。
他抄得很细:每一组画四个爪的位置,标出深浅,量出前后爪的间距。第七组的间距比第一组宽了半寸。他把这半寸也标上。
抄完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纸上七个印子排成一条,直的。直得不像走的。真兽走道,会偏,会绕石头,会在草厚的地方踩轻。
他把这一点也写上:七印一线,太直。回柴堆边以后,他把七组图摊在膝盖上看。
七组图里,五组是四爪,两组是三爪。
“这两组在哪?”
“东面。”录录说,“距此三里。”
“东面哪一处?”“不报。”
“方圆三里,我一天走不完。”“不报。”
他把这话在心里压了下去。他问了赵弓家的牛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赵弓说天亮前还在圈里,卯时发现圈门开着。
那两头的事对不上:录录报的兽在坡上,坡在西面;牛圈在赵弓家院子东头。
他把两个方位摆在一起看,看不出接得上。第二天他去了东面。三里地不长,走到一半他就闻见了味。味先淡,走两步就重了。重到人不用低头都知道前头有东西烂着。他把袖子拉起来捂住口鼻,还是走。
道边有一条踩平的草带,宽一掌半,从坡那边过来,一直通到沟沿。草带上的草是断的,不是折的,断口整齐。他在这条草带上从头走到尾,数出自己的步数:八百七十步。
沟里有血。血还没干。
沟底躺着一头死牛,正是赵弓家的那头。牛的左后腿断了,断口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又吐出来。牛身侧有一串脚印,四个爪。
他站在沟边看了很久。“昨天那串印子,不是这头牛留下的。”
“是。”录录说,“由同一次观测生成。”
“那就是系统把两处的印子接成了一条。”
“重复观测。不可判定。”
“你会不会骗我。”
“不骗。”录录说,“只报。报错也算报。”
“报错的次数,多不多。”这一次录录难得迟疑了那么久。久到渠边的乌鸦叫了一声又飞走。
“第三项。”它说,“第三项不可观测。”
他后来才咂摸出一点:每次录录报不出「第三项」的前后,他胸口那股使不上劲的凉,都会重一分,像那东西也长在他身上,只是还没到能看见的段位。
“三项是什么?”“不报。”
“那你哪一项能报?”“第一项。”
陆路后来给录录划了条线:它报得出来的,只限落在账上、或落在它看过的段位之内的事;段位比它高的,它报不出,也不会说自己不知道,只回一个“不报”。这条线他记在心里。“不报”和“不知道”,是两笔不同的账。
“第一项是什么?”
“你已经用了。”录录说,“弱点。”
账本翻到原本空着,只有他最早的四个字:不可观测。
他在那四个字下面又添了四个字:系统也一样。
八个字他写得比平时小。写完他把那一页对着光照,看墨有没有透过背面。没透。纸厚,还能再写十几行。
添完他没有立刻合账本。他把笔搁下,把举到洞口的光底下从头到尾看下来。四个字,八个字,字都不大,排在一行的中间偏左。左边空着半指,他拿手在空出来的地方量了量,记在旁边。
空的地方,是留给以后的。账本合上。他坐在洞口,听见外面的风往干沟那个方向刮。
他把这十七天的用度换着法子算过。观测一共用了九次。九次的账,录录没报过总数。他试着在心里排:第一次问旧伤,第二次问赵弓的腿,第三次问机缘,第四次问熊的腿……排到第九次,后头接不上。有两次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用的。
记不清,就是账不齐。他把这九次写成一行:用九,知六,缺三。
写完他数了数剩下的干肉。软的四条已经吃完,硬的还剩一条。粟剩下不到一升。他把这两样数报给自己听,然后把数抹掉,抹掉是因为,数到这一步,接下来该做的是省着吃,而不是算。
他试着问了一句:“运债还差多少?”
“不报。”“差多少都不报?”
“不报。”“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再借。”
“到时候你就知道啊。”“什么时候算到时候。”
“借不出的时候。”“借不出,是先报不出,还是先走不动。”
这一次录录没立刻答。“不报。”
陆路把这三问两答都抄下来。抄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别人的账,我问得清;他的账,我问不清。
他又试了一句:「赵家这个月抽的抽头,比上月多几成。」录录停了停,报了个数。陆路在账本边角画了道印。这是录录头一回,报出一件对他真有用的事。「系统也一样,」他低声说,「但今天,它站在我这边。」
他知道自己该把这个记下来。他也知道,光记下来不算完,他欠的那笔账,已经开始从别的地方往回找了。
当天夜里,鼎听见他的动静。“怎么了?”
“没事啊。”“你手在抖。”
“风大。”
“风大不大,我不知道。”鼎口里响了一声,“你这两天说话,比先前短。”
陆路低下头,把那根筹在指间转了半圈。
过了一会儿,他把账本往枕头底下推了推,推到推不动为止。
“问你一件事。”他说。“问。”
“今天录录报的,跟地上长的,不一样。”
“那是你的事。”鼎说,“我只管我这口锈。”
“你也有报不准的时候。”
“有。”鼎说,“据说,锈得越厚,忘得越多啊。”
“你今天说的‘据说’,比前几天多?”
鼎没有再问。它在铺盖边响了一声,把自己往他这边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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