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那两个在集上打探他的人,之后他又撞见过一回。赵家集在部落东面七里,逢五开市。陆路去集上,本来是为了卖那半车铁砂。铁砂装在两个土布袋里,压得背篓沉,七里地走了快两个时辰,中途歇了三回。
集在一条干渠两侧,摊子从渠东头摆到渠西头。卖盐的、卖皮子的、卖断牙野猪头的,什么都有。部落的人到了集上话都少,买东西先看人,后看货。
他先不卖,先走了一圈。
走圈是学来的。前世他去菜市场买菜,从来不在第一家买,要绕一圈把价看完。到了这里,绕圈的用处更大。集上有二十三个摊子,他走了两圈,就把价记在心里。
盐:一斤盐换三斤铁砂,梁那边的摊子是三斤半,渠西第二家是四斤。
皮子:生皮换盐,一张换两斤;熟皮换三斤。绳子:没人卖。整个集上,一根绳子也没人卖。
第三圈他走到渠东头那间铺子外面。
铺子门脸不大,门却有两层。木门后面还挂着一层厚的草帘,帘子是新的。冬天挂帘子常见,可这是秋天。
帘子后面透着炭火味。
“里头是干什么的?”他在心里问。
“不可观测。”录录说,“隔着帘子。”
“隔着一层帘子就看不见啊。”“看得见东西,看不见里头的事。”
陆路记下这个:两层门,一层木、一层帘。有炭火。秋天烧炭。
他把铁砂背到收砂的铺子里。铺子里坐着个中年人,眼睛细,先把砂捏起来在指甲上蹭了蹭。
“六斤半……”他抬起眼,“三斤盐。”
“六斤八两。”“称过?”
“称过。”“你这砂,粗。”
“粗的能炼,细的只能垫地。”陆路说,“你要是嫌粗,我可以背回去。”
中年人笑了一声。他给了四斤盐,另添一把针。盐和针收进背篓,他道了谢,往外走。走到渠边的摊子前,他听见后头有人说话。
“那个小的啊。”“哪个?”
“背篓的。青皮背带那个。”那人声音不高,“我问你,他是不是会算账?”
陆路没回头。他蹲在卖草鞋的摊前,把一双鞋翻过来看鞋底,看了很久。
“会算账的多了。”另一个人说,“渠西头那个收账的也算账。”
“那个是替赵家算的。”先说话的人说,“我问的是给自己算的。”
“会算账的青皮背带,这集上就他一个。”“今年多大。”
“十六七。”“问问他是哪家的?”
草鞋摊的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老头一直在看他,看他把鞋底翻来覆去。
“你看出什么了?”老头问。“看出这鞋不是你自己编的。”
“怎么讲?”
“你自己编的鞋,鞋帮上会留一个线头收口。”陆路把鞋放回原处,“这双收在里头,收得平。是别人编了卖给你的。”
老头咧嘴笑了。
“我这摊上一半的鞋都是收来的。你要哪个价?”
草鞋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这鞋多少钱?”
“两斤盐。”“一斤。”“一斤半。”
“一斤,我再要一双草绳。”“草绳不单卖啊。”
“那我不要了啊。”
他转身就走。走出五步,摊主在后头喊:“一斤二两!”
陆路回头,把鞋和草绳都拿了。他付了一斤盐,多的那二两用针抵了。
走出集口他才回头扫了一眼。那两个打听他的人已经不在原处,可他记下了左边那个缺一颗门牙,右边那个走路左脚拖地。回部落的路上,他在账本空白页写了四个字:赵家来探。
拎着东西往集口走的时候,他又把摊子从头看下来。走到集口,他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很久。
回头的时候,方才说话的那两个人不在了。
渠边站着一个新面孔。肩上背着布囊,不像买货的。那人不看摊子,只看人,从渠东头看到渠西头,看到陆路这边的时候脚下慢了半拍。
鞋带系好。他拎着草鞋往部落方向走。他没有走直路,绕了一段坡地。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刚黑。陆老账房在门口抽烟。“卖出多少?”
“四斤盐,外加一把针。”“问你话的,一共几个?”
“两个。”陆路把背篓放下,“还有一个后来的,背布囊。”
老人吐了口烟。烟从他那只好眼那边绕过去。
“集东头那间有两层门的铺子,你看了没有。”“看了。”“看几眼?”
“三眼。”
“往后一眼都别看。”老人说,“那间铺子,是收东西的地方。不是收皮子和砂。”
“收什么?”
老人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没有答。
当天晚上他把那两句话记在账上,又添了一行:铺子两层门,一层木一层帘,秋天烧炭。这一行他画了个小钩。
第二天早上,那个背布囊的人来了部落。他在栅栏外站着,跟孙家主事的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走的时候,他往柴堆那边瞟过去。
陆路在柴堆边坐着,抄当天的账,没有抬头。等脚步声出了栅栏,他才把笔停下。“他不知道我。”陆路没有抬眼。
“他知道。”录录说,“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问孙家主事,‘你们族里那个记账的小子,字认得全不全’。”
“孙家主事怎么答的?”“答的是‘认得几个’?”
陆路看着门口那道光。替他说这句的人,本来不必说。“他刚才做什么了?”他问。
“看了你一眼。”录录说,“站了两息,走了。”
“他知道我。”
“不报。”
笔搁下。他走进柴房。他把背篓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重新装过:盐在上,针在侧,账本用油布多裹了一层。
出门的时候,集上收铁砂那家铺子的伙计在栅栏外等着。
“主家想见你一面。”“什么事?”
“没说。”
“回话吧。”陆路说,“铁砂的价,下次要一斤盐换三斤。三斤我不卖。”
老头在摊子后头喊了一句:“小子。”“嗯。”
“以后你来买鞋,我少收你二两。”“为什么?”
“你刚才看鞋的时候,先看的是底,不是帮。”老头说,“先看底的人,穿得住鞋。”
伙计的手停在半空。他大概是头一回见着卖砂的跟收砂的讲价。“这话我去说。”
“麻烦你。”
伙计走了。陆路看着他的背影,把这一笔写在账本上。这一回,是卖砂的定盘,不是收砂的。
写完他添了一行:铺子两层门,秋天烧炭,隔着帘子看不见。记着。
当天夜里,两件事落了账。头一件他在页边描了个圈,背布囊的人,他算不到。第二件他勾了道叉。他明明知道有人在看他,但他没动。
圈和叉,是两种不同的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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