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被扔在部落的西门外,是第九天的事。
没人知道他怎么来的。部落最西那道门早就不用了,门框塌了半边,门外是碎石坡。那孩子就坐在塌下来的门框石上。他身上一件破短打,脚上没鞋。背后一把没鞘的刀,刀身暗红,像浸过血,又擦过。刀很长,比他的身高一半还多。
那刀他多看了两眼。纹路不是赵家集的活,是更南边山里才有的锻法。他没说。
塌门框边上立着半截枯柳,皮脱得精光,是早年古族遗脉的人栽下的,如今大荒里还留着这一棵枯着的,谁也不提。风一过,枯枝像在数数。
陆路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截枯柳。皮早脱尽了,木芯发白,指腹蹭下一点灰。灰是干的。这柳是古族遗脉早年栽下的,灰里也带着那一脉的凉。沾在指纹里半天没掉。他没多想,转身去数那孩子身后的碎石。
第一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到了晌午,围了七八个人。“从哪儿来的?”
陆路看那孩子坐在塌门框上,忽然想起上辈子工位挪到走廊尽头那半年,谁从他旁边过,都当那张桌子没人。
“不知道。昨夜没有,今早就在了。”
“问他话。”
有人上去问。那孩子不答。有人把干粮扔到他脚边,他也不捡。有人试着去拉他的胳膊,手刚碰上,那孩子的肩一沉,把胳膊让开了。
让得很轻,那人却收不住,往前趔趄了半步。
“这娃有功夫。”那人说。“有功夫不去讨饭,坐在这儿啊。”“他背着刀。”
“刀没鞘。”
晌午过后,孙家主事的来看了一眼。他站在十步外看了半刻,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多一个人多一口饭啊。”第二句:“扔出去。”
手都停在原处。那把刀没有鞘,谁也不想先去试。
到了傍晚,那孩子还坐在原处。风从西边过来,把他身上的破短打吹得贴在身上。他坐着不动,像门框石上多了个影子。
陆路是第二天早上才去看的。他第一次去,站在十步外,看那把刀。
刀没有鞘,刃上有一道磨痕。磨痕的方向是从刀根往刀尖走的,走得很匀,不深不浅,一路到底。磨刀的人手法很稳,而且天天磨。
看完了刀,他看那个孩子。孩子很瘦,颧骨上有两块冻出来的红。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上有细口子,口子上是干了的痂。那双手不像是常年握刀的。握刀的手,虎口和指根的茧会连成一片,这孩子的手上只有指根有茧。
他用刀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第二次去是傍晚。那孩子还坐在原处,姿势没变。
陆路这次带了两样东西:一个水囊,一本账本。
他没有进石门框,他在三步外站住,先把水囊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
那孩子扫了扫水囊,没有拿。陆路蹲下来,把账本翻开,翻到。
上写着四行字:谁借了什么,借了几月几日,还得清不清。
然后他把账本放在地上,也往前推了推。
“你看不懂字。”他把炭条搁在那页边上,“你看数。”
那孩子低头,看那一页。
页上有竖道,有横线,有圈和叉。竖道五道一组,横线压顶。他一排一排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排的末尾画着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压着一个数,那是陆路自己搭进去的六捆绳。
那孩子伸手,在那道横线上按了按。
然后他把账本推回来。推回来的时候,他的手在封皮上停了一息。封皮很旧,边角磨破了。
这半月他搬矿渣,只歇一回。上个月还得歇两回。他没声张,只在账本边角画了个小小的圈,圈里写一个『力』字。身子比刚来时经用了些,他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个头比陆路矮半个头。他把刀背到身后,走到陆路后面半步,站住。
走到一半的时候,孙家的孩子从巷子里蹿出来,手里一根枝条,往那孩子身上抽。
枝条抽到一半,停住了。那孩子没有躲。他只是把肩膀转了转,让刀背对着那条枝。
孙家的孩子被他瞟过去,把枝扔了,退回巷子里。
从西门到柴堆,一共四百二十步。陆路走在前面,那孩子在后面半步。
部落里有人看着。孙家的孩子在栅栏上笑了一声,喊了一句:“账房捡了个哑巴!”
陆路没有回头。
走完那四百二十步,他在柴堆边站定,转过身。“名字。”
那孩子摇头。“写不出?”
那孩子在地上划了两笔。笔画歪,看不出字。
“那先叫你阿石。”陆路在那页边上写下阿石两个字,“石头那个石。你要是不乐意,明天再改。”
那孩子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字的形状。他没有写字。他不认字,他只是照着地上的痕迹,又划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路。
“你要是想走,随时走。”陆路说,“我不拦。”
阿石没有动。
当天夜里,他背对着门,坐在门槛外头,抱着刀,头靠在门框上。
屋里的陆路把这一笔落账。写的是:西门少年,无名,随行。写完他添了一行小字:我自己也不是白捡的。从今天起,他的口粮从我这份里出。
“你收他干什么?”鼎问。“部落里三百多口人,”陆路抬起眼,“我缺一个不用我说、也听得懂我说什么的人?”
“他一个字的账都不会记。”
“他不记事。”陆路把账本合上,“他记人。”
第二天早上,仓房的门开着,粟袋上少了一角。
账是陆路自己记的。他没问是谁拿的。他把自己那份口粮从一天两碗改成了一碗半,缺口正好补上。
到了第七天,他的脸就瘦下来了。
孙家主事在晒场上看见他,问了一句:“你那份怎么少了?”
“我吃得少啊。”“你养人。”
“我记账。”
孙家主事没再说。他走的时候,把手里半袋粟放在了柴堆边。放得很随意,像顺手搁下忘了拿。
那天夜里这一笔他写进账本。写的是:孙家主事,粟半袋,无由头。
这一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是要付的意思。
夜里那孩子把没鞘的刀横在膝头,背靠门框睡了。门框朝外。他守的不是自己,是这间屋。要付给谁,陆路还没想好;但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