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来的那天,部落里所有人都在晒场。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八个人,前头两个牵着一头青皮骡子,后头跟着的六个背着包。他穿一身锦,年纪不大,指节上戴着一枚铁环。
陆路站在晒场最边上。他先看的是靴子:赵无极的靴底干净,靴帮上的泥结在左侧,走路左脚出力多。再看刀:刀挂在左腰,鞘和柄都是新的,鞘底没有磨损。
刀拔出来的次数不多。“谁是账房?”赵无极站在场上问。
孙家主事的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去,朝陆路那边摆了摆头。
赵无极看过来。他把陆路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多大。”“十六。”
“认字?”“认得几个?”
“会记数?”“会。”
“会记什么数?”
“什么数都能记?”赵无极笑了一声。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皮,扔在石案上,摊开。
皮上密密麻麻记着一排数,每一笔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的数比前面小。“看得懂吗?”
“看得懂。”陆路说,“前面是收的,后面是支的。中间这一列是过路钱。”
“过路钱。”
“对。”陆路停了停,“我们族的盐、皮子、铁砂,过赵家的集,每一趟按两成抽。这卷上三个月抽了一百四十七笔,都记在我们头上。我们族自己没记过。”
场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赵无极脸上的笑收了。
“你数得快。”“我天天数……”
“那正好。”赵无极把皮卷往他面前一推,“集上的账目不清。这不是两成,是三成。以前记的都是明账,明账不好看。以后你来记。记两本:一本送集上,一本留部落。”
“留部落的那本写什么?”
“写两成。”场上没人动。风把石案上那卷皮的角吹起来又落下。
陆路低头看着那卷皮。他看了很久,久到赵无极的指节在刀柄上敲了两下。第三下没落下去,刀鞘先磕在石案上,当的一声。
“我的手不记假账。”陆路说。
“你说什么!”
“我记明账。”陆路停了停,“每一笔都见光。谁收的,收了几成,记在哪张皮上,都写清。写不清的,我不落笔。”
赵无极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子高,低头看人的时候,脸上那点笑全没了。
“你知道赵家在大荒有几处集?”“不晓得。”
“七处。”
“七处我都记不清。”陆路说,“我只知道部落这本。”
赵无极盯着他看了三息。晒场上三百多口人,没有一个人咳嗽。
他笑了。笑得比进来的时候还和气。
“行。”他把皮卷收起来,卷了两圈,“你不记,我也不逼。有人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个管事往前半步,把石案上那卷皮重新拿走了。
赵无极上骡子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我来,你那本账,我要看见两成嗯?”
骡子走了。晒场上的人散开。走的时候没人跟陆路说话,只有一个拖着娃的妇人从他旁边过去,低声说了半句:“你别硬。”
当天晚上,孙家主事的把陆路叫到祠堂门口。
“赵家集上缺一个看货的。”他说,“你去。”
“看什么货?”
“石棚。”孙家主事说,“东面十里,一处石棚。四面透风,夜里冷。看三个月。”
“那边没货。”
“你知道没货。”孙家主事看了他一眼,“你还问。”
陆路回柴堆边收铺盖。“他今天为什么不打你?”鼎问。
“因为他有更好的办法。”“什么办法?”
“上次熊的事,赵家也听说了。”陆路把账本塞进背篓,“他们缺的不是一个账房。他们缺一个会算账,又不敢乱说的人。”
“那你不去……”
“我去。”陆路说,“石棚东面那条道,离山洞近。”
门边那道影子动了动。阿石把刀背到身后,站在背篓旁边。
“路远。”陆路停了停,“石棚没屋顶。”
阿石没有出声,把背篓提到了自己肩上。
陆路忽然想起上辈子那些熬到天亮前的空落,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和此刻洞外的安静,是同一个种类的安静。他没把这写进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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