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宿舍躺了两天，我终于躺不住了。
头天报到完，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舍友还没来齐，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起妈往包里塞鸡蛋时说的话："到了上海，煮两个吃。"鸡蛋碎了，我蹲在地铁站捡了半天，最后只捡回来三个完好的，放在桌角，像三个沉默的句号。
第二天我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肚子饿得发慌，我摸了摸口袋，决定出去走走。
松江大学城的夜比我想象的热闹。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全是店铺，奶茶店、小吃摊、服装店，霓虹灯闪得人眼花。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去哪。我看见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听见有人用我听不懂的方言打电话，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世界的人。
走到街角时，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孜然味。炭火味。羊肉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香味。
我的脚自己就停住了。我循着味道走过去，看见一个烤肉摊支在路边，摊主是个戴着白帽子的中年男人，正翻着烤架上的肉串。摊位旁边还站着个年轻人，穿着沾了油渍的围裙，胳膊上露着半截纹身，正低头穿串。
"老板，来三串，加个馕。"我用普通话说。
穿串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开口时带着那股熟悉的腔调："兄弟，要辣子不？"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是"阿达西"，是"兄弟"——但那个语调，那个尾音往上挑的西北口音，我已经快两个月没听见过了。
我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看了三秒。方脸，浓眉，左眼角下面有一颗痣。
"阿凯？"
年轻人也愣住了，手里的竹签差点掉地上。他眯起眼睛打量我，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操！陈林？！"
我们俩隔着烤肉摊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咋在这？！"阿凯绕过摊子走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没站稳。他身上全是孜然和炭火的味道，围裙上沾着油，胳膊上的纹身在路灯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我……我在这上学。"我指了指身后的大学城。
"上学？！"阿凯眼睛瞪得溜圆，"你考上大学了？！考到哪了？"
"就……你后面那个。"
"我操！"阿凯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这次更重，"你小子可以啊！真考出来了！"
摊主——阿凯的师傅——探过头来问了几句，阿凯用家乡话快速回了几句，师傅笑了笑，继续翻肉串。阿凯拉着我在他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塞给我一把烤好的肉串："吃！刚烤的，热乎！"
我咬了一口，羊肉的油脂在嘴里爆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直冲鼻腔。就是这个味道。我在西北吃了十几年的味道。
"你咋在这？"我边吃边问。
"跟我师傅干的。"阿凯指了指摊主，"我师傅也是咱那的人，早年来上海，在这开了好几年摊子了。我前阵子从郑州过来，就跟着他当伙计。"
"郑州？"我抬起头，"你去郑州干啥了？"
阿凯顿了一下，低头翻了翻烤架上的肉串，语气轻描淡写："瞎混呗。没读书，总得找个活干。"
我没再问。我知道阿凯考上高中了，但没去读。巷子里的人都说阿凯跟外面的人混，抽烟喝酒，胳膊上还纹了身。后来听说去了郑州，再后来就没消息了。中间这几年，我们没联系过。我给阿凯打过电话，打不通；发过消息，没回。我以为他把我忘了。
"你咋不找我？"我问。
阿凯翻肉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我又不知道你考哪了。再说了，我这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油的围裙和胳膊上的纹身，笑了笑，"找你干啥，显摆我烤串烤得好啊？"
我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肉串。肉烤得有点老了，嚼起来费劲，但我嚼得很认真。
"你爸妈还好不？"阿凯问。
"都好。我爸还在矿上。"
"那就好。"阿凯点点头，"我妈也还好，就是老念叨我，让我回去。我说我在上海挺好的，让她别操心。"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一边吃串一边聊。聊巷子里的老槐树还在不在，聊以前一起偷摘邻居家杏子被狗追的事，聊初中门口那家凉皮店还开不开。阿凯说师傅对他不错，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几千块，就是累，每天从下午忙到凌晨。我说学校挺大的，我还没逛完，宿舍还没收拾利索。
我们谁都没提"为什么没继续读书""为什么断了联系""以后怎么办"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太重了，不适合在烤肉摊边、在孜然味里、在两个西北人久别重逢的夜晚提出来。
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我看着阿凯翻肉串的背影，胳膊上的纹身在路灯下一明一暗。我想起小时候，阿凯比我高半个头，总带着我在巷子里疯跑，有人欺负我，阿凯第一个冲上去。那时候阿凯胳膊上还没有纹身，手上也没有油渍，只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
"对了，"阿凯突然转过头，"你住哪？宿舍？"
"嗯，十二号楼。"
"行，记住了。"阿凯把烤好的几串肉装进纸袋，塞给我，"拿着，回去吃。想吃烤串了随时来，跟师傅说找我，给你多加肉，不要钱。"
"那不行……"
"跟我还客气啥？"阿凯瞪我一眼，"小时候我偷你家的馕，你啥时候跟我要过钱？"
我笑了，接过纸袋。肉串还烫手，隔着纸袋暖着我的掌心。
"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路上慢点。"阿凯挥挥手，转身继续翻肉串，"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啊！听见没！"
我拎着纸袋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凯正弯腰给客人递串，侧脸在炭火的光里忽明忽暗。师傅在旁边说着什么，阿凯笑着应了一声，那笑声隔着一条街，我还是听见了。
我继续往前走，纸袋里的肉串散发着孜然的香味。我想起妈塞给我的鸡蛋碎了，想起地铁站里来来往往的人，想起宿舍空荡荡的天花板。但此刻，我手里攥着一袋热乎的烤串，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我抬起头，看见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前面看不见的黑暗里。
风从西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孜然的味道。
我咬了一口肉串，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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