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师部的账本上多了一个新科目：教育费。
程默之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手都是稳的：石板两千块，石笔一万根，铅笔三千支，油印机四台，煤油加量——头一个月，光夜课的灯油钱就是一笔大数。
"值不值？"江枫问。
"钢盔护脑袋，"程默之把单子收回去，"这个护的是脑壳里头的。值。"
教材是江枫自己连夜写的。第一册就叫《认字与算术》：头一部分，三十个常用字——兵、枪、班、行军、无锡、中国，每个字配一幅钢笔画；第二部分，一套他自创的"注音字母"，二十六个拉丁字母改的，拼出来就是官话音；第三部分，阿拉伯数字，加九九乘法表，落到加减乘除四则运算。
沈问渠翻着那沓手稿，看半夜了还精神抖擞的师长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油印的事，我安排。"
教员的班子也搭起来了：军校出身的三十一个军官全部下夜课，识字军士挑了一百多号，秦学礼带书记处做总教习，高崇义管算术。全师设夜课九十班，晚饭后开讲，每晚两课，一堂认字，一堂算术。
开学之前，先办了两天教员训练班。江枫定的规矩：先生先当学生。两天里只教一样东西——怎么教。每天至多五个字，先听音，再拼音，后动笔；头十分钟必温昨天的课；学员写不出的，不许骂，握着手带三遍。有军校出身的军官不服气："堂堂军官，还要学怎么教认字？"江枫就一句："枪不会打可以教，人教灰了心，就再也点不亮了。"
夜里，师部灯亮到三更。江枫把教员守则一条条写完，又把第一册教材的插图补上——笔画描得极粗，就为油印之后灯底下看得清。沈问渠来送印样，看他眼下一点倦色都没有，摇摇头："师座这副身子，是真不当自己是血肉做的。"
开课头一晚就有人犯嘀咕。三营一个老兵捏着石笔直嘬牙花子："师座，这弯弯曲曲的洋码子，学它干啥？咱中国字不好么？"
"好字也得有法子认。"江枫就在他班上，接过石板比划，"这套字母是帮你认中国字的——认得它，认字快十倍。东洋人的操典都洋化了，咱们用个字母怕什么？用洋码子，认的是中国字。"
那老兵不吭声了。十天以后，他成了班上第一个会拼自己名字的。
还有简体字引起的议论。有几个读过书的军官看着教材直皱眉："师座，'壮'字少成这样，斯文扫地啊。"
"字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供的。"江枫说，"战时报个信，少写三笔，快一刻钟——刻钟就是几条命。就这样教。"
第一课，只有一个题目：写自己的名字。
一旅三团的夜课班设在伙房里。老葛把灶火压小了，八张方桌拼开，马灯挂在梁上，把桌面照得雪亮。三十个兵坐得笔直，石板摆在面前，像等着领枪。
秦学礼在黑板上写下"罗大壮"三个字，一笔一划："今天散课，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到石板上。写不出来的，不许睡。"
罗大壮攥着铅笔，跟攥着根筷子似的。这个能空手撂倒犍牛的汉子，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铅笔在他手里细得随时要断。他描一遍，擦一遍，石笔灰糊了半脸。旁边柳阿水更绝，写字跟划船似的，一撇拉出去半尺长——"俺这是照着船号写的，"他挠头，"船号都这么画。"
侯德山学得最快，四十分钟就写熟了。费根生用木匠的眼光看笔画："这个字是榫，那个字是卯——对上就成个字。"全班哄笑，笑着笑着，各自低头，一屋子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
秦学礼还立了个"一帮一"：班上识字的兵跟不识字的同桌结对，散课互相考，帮出来的成绩算两个人的。孙福来的天下第一班又抢了先——全班十二个人，三个识字的带九个，半个月后整班拼得出三十个字。毕长顺在会操上点了这个班的卯，末了说了句公道话："队列走在头里，认字也走在头里，这才叫班。"
半夜，罗大壮终于写成了。三个字歪歪扭扭，"壮"字还漏了一横，可他一笔没描红，是自己写出来的。他盯着石板看了半天，用袖子小心把字灰擦干净，又写了一遍，再写一遍。
班里最年长的常有粮，四十二岁，佃户出身，名字是当年东家随口起的。轮到他上黑板，手抖得石笔断了三根，末了写成"常有粮"三个字，人还钉在黑板前没动。散课的时候他跟秦学礼说，四十二年，衙门里画押是按手印，东家账上是个"常"字加个号——这是头一回，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出来。说着说着，拿袖子抹眼睛。
打那以后，常有粮成了班上最凶的一个。同村的娃兵写不出来，他掰着手腕子教，嘴里念叨："东家能替俺起名，不能替俺忘名。这三个字，带进土里也是俺的。"
第二天下操，罗大壮悄悄把一张纸塞进军邮袋。纸上就两行字，两个错字：
"娘：俺好。俺会写俺的名字了。大壮。"
排里问他寄啥，他梗着脖子："汇单。"其实汇单是秦学礼替他填的，那张纸——那是他自己写的头一封信。
算术课从"洋码子"开始。
高崇义站在黑板前，粉笔写下十个数字，底下鸦雀无声。他扫了一眼这个班——二十几个老兵，最老的四十二，当过半辈子佃户。
"认得这十个码子，"他说，"发饷那天，账上的数，你自己就能对。"
底下呼啦啦全直起了腰。
发饷，是这一万多人最硬的心事。从前领饷，军官念名字，兵画圈按手印，账目是黑是白，全凭别人一张嘴。如今江枫把章程贴在墙上：每笔饷银，数目用洋码子写，学员自己会念会算，对得上才签字。
九九乘法表很快背开了。毕长顺不知道从哪天起也掺和进来，把背乘法表当队列操练：全连立定，齐声背——"三七二十一！声音太散，重来！""六八四十八——东边那个排，嘴张了声音没出来，重来！"老兵们叫苦不迭，背错一个数，全连加背一遍。不到半个月，全师的乘法表背得跟冲锋号一样齐。
最较真的是徐崇岳。炮兵团下了死规矩：算术不过关的，不上炮位。"装药几包、射距几码、基数几发，"他说，"脑子里没有乘法表的炮手，我不要——炮是讲理的，不会算，就是不讲理。"炮兵们白天拽炮，晚上扒拉石板，全师就数他们学得凶。
柳阿水自创了拼音夹汉字的家信："太湖"两个字还不会写，就用新学的字母拼出来，邮务员念信念到这儿愣了半天，满屋子人笑倒。笑完了，他学会了"太湖"。
秦学礼手指上缠的那圈布，早拆了。代笔的信从一天四十封降到七封，嗓子却哑了——他如今每晚三个班来回跑，嗓子比笔更累。他跟江枫交差的时候说："师座，从前俺替他们写，如今他们自己会写。这活儿，俺头一回干得这么舒坦。"
夜里查铺，沈问渠陪江枫走过伙房，里头灯火通明，一屋子背书声，抑扬顿挫，一浪一浪。散课的兵出来，老葛在门口支了口大锅，一人一勺热面汤——"夜里费脑子，加一勺，不收钱。"他把"费脑子"仨字说得格外响。
毕长顺站在窗外听了一阵，低声道："我当了二十六年兵，头一回见兵营里有这种动静。说是学堂吧——"他顿了顿，"可吹了熄灯号，个个倒头就睡，明早五点照样出操。到底是兵营。"
江枫看着窗里的灯火："老毕，十个多月后上了战场，班长得自己看地图，自己算弹药，自己认路标。字认不全，炮弹落在脚边上都不知道数。这些灯，点亮一盏，将来火线上就多一双看得懂的眼睛。"
沈问渠翻开册子："按这个进度，三个月后能有一半人看懂告示。"
"不够。"江枫说，"淞沪之前，我要全师看得懂告示、写得出简报、算得清弹药。课表排密一档——灯油管够。"
沈问渠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扫盲一事，同枪炮同重。
第三天，会操那回的邻县团附来信，说看了江枫的队列教范，如获至宝，又听兵站的人讲起一〇八师夜夜灯火、全师识字，信末问了一句：识字课本，能不能也赐一份抄本？
江枫把信丢给沈问渠："抄给他。多印十份，谁要给谁。"
"这可是咱们一寸一寸磨出来的。"沈问渠笑。
"抄得去的，都不怕给。"江枫说，"抄不去的那部分，在他自己营里。"
台账当晚亮起：
【扫盲班开课：夜课九十班，学员六千八百一十三人，教员二百四十名。《认字与算术》第一册油印七千份。在册：10,042名。空饷：0。】
第二天一早，刘医官揣着一本卷了边的手册进了师部，往桌上一放——战场急救十讲，页脚磨得起了毛。
"师座，药是够了，江家船运来的成箱成箱。"他推了推眼镜，"可人手只有我一个，外加六个卫生兵。真到了那一天，一个团毙伤下来，我这三头六臂也包扎不过来。"
江枫把手册拿起来翻了翻，合上："人手我给你造。全师学急救，每班出一个医护兵——就从今晚扫盲班里挑，谁算术好、胆子大，就要谁。"
刘医官愣住了："每班一个？全师八百多个班，那就是八百多人……"
"八百多个。"江枫把手册还给他，"教材就按你这本翻印，江家船再给你添一趟药。明天开学——刘医官，从今晚起，你也是教员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