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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h Dusk

Chapter 9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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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of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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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The Seventh D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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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黄昏》

第九章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邱莹莹在家里帮母亲整理衣柜。南城的春天来得早,厚重的冬衣可以收起来了。她踮起脚尖,把最后一件羽绒服塞进衣柜顶层的收纳袋里,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李秀兰坐在床边,把叠好的毛衣一件一件递给她,动作不急不缓。Full novel: The Seventh Dusk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那件灰色的不用收,”李秀兰说,“倒春寒还会冷的。南城的三月说变就变。”

邱莹莹把那件灰色毛衣重新拿出来,挂在衣柜最顺手的位置。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和老式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春天特有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里飘着细微的灰尘,像一群缓慢游动的微生物。

茶几上堆着一摞资料——自主招生的招生简章、大学排名表、专业介绍手册。最上面那张纸被翻得起了毛边,是打印出来的招生代码对照表,五行数字,对应五所大学的新闻传播专业。她用荧光笔在第二所上面划了一道淡黄色的标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林清清发来的微信,内容是周扬家养的金毛生了一窝小狗,问她要不要来看。后面跟了九张照片,全是毛茸茸的金色小狗挤在一起睡觉。邱莹莹回了一条“下周去看”,然后拿起那份招生代码对照表又看了一遍。五所大学都在同一个城市,校区之间的距离她全部查过——最近的两所只隔了一条街。她已经把这个表反复看了一个多月,每一个数字都能倒着背出来。看这么多次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自己不用再为了生存做选择,而是可以为了喜欢做选择。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洪承汉的备用机——联系人1。

“下午方便来学校吗?天台。有事跟你说。”

邱莹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有事跟你说,没有加任何修饰词。洪承汉的语气她太熟悉了——如果他写“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说明是好事。如果他写“有事跟你说”,说明那件事不需要商量,他只是想当面说。如果他什么都不写只发一个句号,说明他现在不想说话但需要她在身边。今天的措辞介于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不沉重,但也不轻松。

她回了“半小时后到”,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外套左边袖口的线头又松了几根,右边口袋里那颗不知道是谁的纽扣还在。她拍了拍口袋,确认备用机在里面,然后跟母亲打了个招呼,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拆掉了。不是坏了——是上个月物业统一换了一批新的LED感应灯,白色的,比原来那盏更亮、更省电。邱莹莹站在新灯下面仰头看了一秒。暖黄色的旧灯泡不见了,但灯还在。灯亮的方式换了,但亮这件事本身没有变。她忽然觉得这个想法可以用在某个地方,于是边走边在手机的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

三月的校园比冬天多了不少颜色。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色的叶苞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来,像一群刚睁开眼睛的小动物。跑道被体育老师重新画过线,白色的标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叫喊声飘过来,被风吹散了大半。

她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爬上那道狭窄的铁楼梯。楼梯间里堆着的旧课桌椅还在,落满灰尘的教具也还在,但拐角处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叶子很茂盛,垂下来长长的一条,绿得不像话。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灰扑扑的,现在多了一盆绿萝、一扇被擦过的窗户、一个崭新的LED灯泡。世界在一点一点变好,用最细微的、最容易被忽略的方式。

天台的门依然虚掩着。

她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然后咔嗒一声在她身后合上。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带着三月特有的温润气息,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也不像夏天那么黏腻。风里有操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的淡淡橡胶味,还混着远处食堂后厨飘来的一缕葱花炒蛋的香气。

洪承汉站在围栏边,背对着她。他今天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袖口卷到手腕。春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但他没有去拨。他手里拿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标志。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表情是平静的,但她注意到他拿着信封的那只手,拇指按在封口处微微用力,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到了?”他说。

“到了。那是什么?”邱莹莹指了指他手里的信。

洪承汉把信递给她。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纸质很厚实,像是某种正式的函件。邱莹莹展开信纸,先看到的是一行英文校名——是她乐谱背面那五所大学里最顶尖的那一所,全国排名前五,物理系在国际上都叫得出名字。

“……预录取通知?”她抬起头。

“自主招生结果提前下来了。物理系破格预录取。省招办特批,不占保送名额。”洪承汉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新闻。

邱莹莹低头看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预录取。物理系。全额奖学金。九月入学。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是任何一个高三学生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她应该替他高兴——不,她是真的替他高兴。只是凭她对洪承汉的了解,他特意把她叫到天台上来,不会只是为了分享一个好消息。

“这所学校不在我乐谱背面的五所里,”她说,“它在另一个城市。离南城一千二百公里。”

“一千一百八十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

邱莹莹合上信纸,把它装回信封里。信封上的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那所大学的名字被印成烫金色,很耀眼。洪承汉低头看着被她重新装回信封里的信纸,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我父亲的意思是,希望我去。物理系是这所学校的王牌专业,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洪氏的技术研发部门。他说如果不去,以后可能会后悔。”

“你自己的想法呢?”邱莹莹问。她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稳,不是冷静——是一种多年独自扛生活磨出来的定力。

洪承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信封从她手里接过去,折了一下,塞进卫衣口袋里。然后他把手放在水泥围栏上,看着远处的南城天际线。

“我想去。”他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天台上的老地方,他们曾经在这里做交易、在这里翻旧账、在这里约定一起扛。现在他又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诚实,对她说他要走了。

“但不是因为我父亲希望我去,不是因为物理系是最好的专业,”他转过头看着她,“是因为物理是我唯一真正擅长的事。我想知道我能走多远。”

“那就去。”邱莹莹说。

她的回答没有迟疑,快得让洪承汉微微怔了一下。

“你上次说过,你不太会说漂亮的话,但你会做事。物理是你最擅长的事,你就应该去。你喜欢的不一定非要是新闻——我喜欢新闻,所以我选新闻。你喜欢物理,你就选物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确实是这样——确实就是这么简单。不是因为不在乎分离,而是因为她太清楚“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多重要。她花了三年时间在酒吧驻唱,把音乐从梦想变成谋生工具,再从谋生工具变回梦想。她知道一个人在不喜欢的事情里耗着是什么滋味。她不会让洪承汉因为她而放弃他真正擅长的东西。

洪承汉看着她。他卫衣口袋里的信封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一千一百八十公里不算太远,”他说,手指在围栏上敲了两下,“我算过。高铁四个半小时。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可以过来看你。周六全天有空,周日再回去。”

“你什么时候算的?”

“收到预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了公里数,第二遍验算通过了。”

邱莹莹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个人做物理竞赛题的时候也是这样——第一遍认真算,第二遍验算。他把自己的距离和她的距离当作一道题来解,每一个变量都算得清清楚楚。她不怀疑他会兑现。他说每天放学后送她回家,就送了。他说修声控灯,就修了。他说正式演出会鼓掌,就一直鼓掌鼓到最后。他说每个月至少来一次,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他从来说到做到。

“你今天叫我上来就是想说这个?”她问。

“还有一件事,”洪承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信封,比第一个更厚,装在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洪氏内部的调查上周正式结束了。吴副总涉嫌商业泄密被移交司法机关。陈志远作为中间人也被带走。洪建军的儿子——我那个堂哥——被限制出境,家族内部在做进一步处理。”

邱莹莹接过文件袋。里面的材料她大部分都看过——那些她曾经在银行保险箱里一页一页整理归档的证据,如今变成了正式的法律文书。文件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剪报,是南城本地的财经报纸,标题写着洪氏集团高管人事变动涉及多部门。

“刘勇呢?”她问。

“判了。情节较轻,认罪态度好,缓期执行。他写了书面道歉,通过警方转交给你。道歉信在文件袋最下面。”

邱莹莹低头翻了翻文件袋,找到那封手写的道歉信。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很短,大意是“我不该用匿名帖子污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不起”。她把道歉信折好放回去。

“你怎么想?”洪承汉问。

“接受了。但不会原谅。”

洪承汉点了点头,没有多加评论。他从来不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只是站在她旁边。她选择接受道歉但不原谅——他觉得这是对的。她永远能做出最恰当的分寸判断。

邱莹莹把文件袋放在脚边,转过身,把后背靠在围栏上。这个角度能看到天台的另一侧——那堆废弃的课桌椅和落满灰尘的教具还在,但铁门旁边多了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像是有人最近来打扫过。天台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她也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上次你在江边给我讲了七个黄昏,”她说,“从第七个倒推到第一个。你花了三年时间记住每一个黄昏。那时候我在想——以后我自己来数,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你说以后每一次都站我旁边。现在你要去另一个城市了。”

洪承汉的手指在围栏上停住了。

“但你不用站我旁边也能站在我旁边。”邱莹莹说。

“什么意思?”

“之前你爸要求你不再和我接触,你晚上在酒吧后门站岗,站了两个月。你那个时候没有站在我旁边——你站在马路对面,站在车里,站在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但你还是站在我这边了。”她看着他,“一千一百八十公里比马路对面远得多,但对你来说,跟那天晚上站在巷子里没什么本质区别。”

春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微微发颤。远处传来食堂后厨的炒菜声和篮球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南城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

洪承汉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用小指勾住她搭在围栏上的小指。动作很轻,和上次在急诊观察室里一模一样。

“以后想说话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他说,“备用机按1。我的号码没变,还是只有你知道。”

“每天。”

“好。”

“我要听你说你们学校食堂的菜好不好吃、物理系哪个教授讲课最无聊、宿舍暖气热不热、冬天会不会下雪。每个星期至少打五次,视频的那种。”

洪承汉弯了一下嘴角。“五次太多了。”

“那四次。”

“三次。”

“三次半。”

“三次半怎么打?”

“第四次打一半。”

洪承汉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笑容。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冷淡少年,不像洪氏集团的继承人,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三男生站在他喜欢的女生面前,笑得毫无防备。

“行。三次半。”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笑的样子,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在天台上、在阳光充足的时候看到他笑得这么彻底。她要把这个画面存进记忆里那些关于黄昏的收藏里——第一张是他逆光站在天台上的背影,第二张是他在江边把那本泛黄的乐谱递给她时的表情,第三张是他在操场上朝她伸出手时眼神里的温度,第四张是他在急诊室病床上勾住她小指时的力度,第五张是他坐在钢琴前弹错和弦时眉头微皱的样子,第六张是他把围巾绕过她脖子时手指的触感。第七张——就是现在。

从天台下来的时候,邱莹莹在楼道里停下来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叶子很厚实,表面光滑,叶脉清晰,是健康的深绿色。绿萝的花语她不太记得了,大概是坚韧之类的。放在天台楼道里的绿萝,每天被冷风吹,被灰尘覆盖,依然长得很茂盛。

“走吧,”洪承汉站在下一层楼梯拐角处等她,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和预录取通知书,“请你喝豆浆。江边那家店出了新品,加红豆的。”

“太甜了。”邱莹莹说,但还是跟上去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邱莹莹的手机响了——不是备用机,是她平时用的那部。来电显示是林清清。她接起来。

“莹莹!你在哪?出大事了!!”林清清的声音尖锐到几乎破音,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她在跳。

“什么事?”

“周扬!刚才!在操场!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我了!!”

邱莹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林清清的尖叫声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她把手机放回耳边,等林清清喊完。

“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是他蓄谋已久的!蓄谋!他说从高二借我物理笔记本的那天就开始想了!”林清清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呜咽,“我现在蹲在操场边上,腿是软的,站不起来了——你们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到你们——”

邱莹莹问她在操场哪个位置,说马上过来,然后挂了电话,把林清清刚才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洪承汉听完,沉默了几秒。

“周扬下手挺快。从高二算起,比你慢了两年。”

“谁慢了?”邱莹莹挑眉。

“我。我用了三年才让你抬头。”

邱莹莹在心里算了算,发现他说得对。三年。从青少年活动中心的朗诵比赛开始,到天台上那个黄昏。她抬头用了三年。但她不觉得这三年是浪费。没有这三年,她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敢在八百个人面前唱自己写的歌的人。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会在天台上笑出声来的人。

“三个月之后你就要去另一个城市了,”她说,“现在林清清和周扬在一起了。”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邱莹莹停住脚步,站在操场边上转过身来看着他。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伸手拨开,指节不小心蹭过自己的耳垂。

“意味着以后每次你和周扬都带女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你和他都会变成那种互相用胳膊肘捅对方一下、然后递一个‘你懂的’眼神的男的。”

洪承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大概是想到了那个画面。两个物理课代表在餐桌上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对面的两个女生假装没看到。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会假装没看到吗?”

“当然会。”

“那就没问题。”

邱莹莹弯起嘴角,转身往操场走。洪承汉跟在她身后,步子很大但很轻,和以前跟在她后面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操场上,林清清蹲在跑道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手机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崩溃之间。她的头发从双马尾散了一半,围巾拖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个八百米。周扬站在她旁边,耳朵红得能滴血,手里举着一瓶水,大概举了很久但林清清一直忘了接。他的眼镜片上还残留着刚才某个不可描述的时刻被蹭上去的指纹。

看到邱莹莹和洪承汉走过来,林清清站起来扑向邱莹莹,差点把她撞倒。

“我跟他在一起了!”林清清抱着邱莹莹的手臂猛摇,“我们在一起了!他说他喜欢我!喜欢了快两年!两年!!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要是早说我就不用每天纠结要不要继续暗恋了!!!”

“他早说了你就不会发现他有多认真。”邱莹莹拍着她的背,对周扬点头打了个招呼。

周扬推了推眼镜,耳朵依然红着,但他的表情很镇定。他看着林清清的眼神,像一个花了两年时间反复验算一道物理题的人终于看到了标准答案。那个眼神让邱莹莹想起了某个人——某个也花了三年时间,在某个黄昏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晚上回到家,李秀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新泡的菊花茶。茶杯里漂着几朵完整的菊花,花瓣在水里缓慢地舒展开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今天怎么去了那么久?”李秀兰问。

邱莹莹在母亲对面坐下来,把那份预录取通知书放在茶几上——她拍了照片打印出来的,原版还在洪承汉那里。

“洪承汉被南大物理系预录取了。自主招生。全额奖学金。”

李秀兰拿起打印件看了看。她的嘴唇微动,读出那个大学的名字和物理系几个字,然后把纸放下。

“挺远的。”

“他说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高铁四个半小时。”

“你信?”

“信。他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李秀兰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邱莹莹能从她端茶杯的姿势看出来她心里在想事情——拇指放在杯柄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是她写病历时养成的习惯。

“你舍得?”李秀兰问。

“不舍得,”邱莹莹说,语气很坦诚,“但他说物理是他唯一真正擅长的事,想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所以让他去。”

李秀兰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邱莹莹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披在肩上,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春天的光。和半年前那个每天在医院走廊里小声打电话商量医药费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不是换了个人,是同一棵植物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支架。

“你变了不少。”李秀兰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做什么都一个人。现在你会让他去了。”李秀兰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真正的牢固不是两个人必须黏在一起。是各自去了不同的方向之后,还能在某个黄昏同时抬头。你们比我年轻时更懂这个。”

邱莹莹低头看着茶杯里漂着的菊花。花瓣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水里轻轻晃动。她想起母亲曾经种过的那盆没开过花的茶花,想起现在盛开的白色茶花。

“妈,你还想种茶花吗?阳台空了很久了,我买一盆回来。”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明天去买。”

三月进入尾声,高考倒计时牌子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最后在六月七日定格。高三年级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教室里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崩断。

但邱莹莹反而比之前更放松了。不是因为放弃了努力,而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方向,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焦虑。她把五所大学的招生代码背得滚瓜烂熟,第一志愿第二专业全部填好了,每一个空格都对应一个早就定好的目标。洪承汉的预录取确认函已经寄出去了——南大物理系,九月入学。他在做最后的复习,不是因为预录取就可以不参加高考,而是因为他想用成绩证明预录取不是侥幸。

林清清和周扬谈了一个春天的恋爱,每天甜得冒泡。林清清的成绩在周扬的辅导下从年级两百多名进步到了一百以内,最好的时候摸到了前八十。周扬的妈妈有一次来学校送东西,看到林清清在操场上给周扬系鞋带,回去之后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那个扎双马尾的姑娘什么时候带回家吃饭?”周扬把这条微信截图发给林清清,林清清在教室里红了整整一节课的脸。

周雅宁被北京一所设计学院提前录取。她去教务处办手续那天,在教学楼走廊里碰到邱莹莹,两个人站在窗台旁边聊了几句。她说她打算学舞台设计,说这个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骄傲而淡定,像一个从来不需要别人认可的独行侠。但她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谢谢你在校庆后台听完我说的那些话。说完之后轻松了很多。”她没有提洪承汉的名字,但邱莹莹知道,轻松的不只是说出口的那些话,更是那些话背后藏了三年的事情。

五月的一个周末,洪承宇邀请邱莹莹和洪承汉去他的设计工作室做客。工作室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栋老洋房里,一楼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几台大屏幕显示着各种设计图,墙上贴满了手绘草图和灵感板。二楼有个小小的露台,摆着两张藤编椅子和一张圆桌。

洪承宇端着自己泡的咖啡坐在桌子对面,表情难得正经。

“吴副总判了,陈志远从犯从轻,刘勇缓刑。洪建军那儿子——你们知道吗——现在被安排去新疆那边的分公司了。名义上叫历练,实际上就是流放。我爸和承汉他爸联手干的。那两个老头多少年没联手了,这次为了儿子们难得统一战线。”

“洪建军呢?”洪承汉问。

“董事长位置被架空了。现在洪氏地产的实际控制人是我。我本来只打算做设计的。”洪承宇喝了一口咖啡,露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老洪家唯一一个不想做生意的人,现在做了老板。造化弄人。不过算了——与其让别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再来搞你们,不如我自己坐。至少我不会害自己人。”

他放下咖啡杯,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邱莹莹面前。是一份设计稿,封面用铅笔画着一把吉他,吉他的琴弦被画成了五线谱,上面有七个音符,最后一个音符的颜色是橘红色。

“帮人设计的吉他概念图。品牌方想出一款限量联名款,主题叫‘黄昏’。我就照着你那把二手雅马哈的样子画了外形。琴身的颜色我用了七种——从橘红到深紫,渐变。第七个黄昏的颜色。如果这批吉他真的量产了,第一把免费给你。条件是——你到时候用它唱一次《第七个黄昏》,录视频发给我。”

邱莹莹翻开设计稿一页一页地看。是正面整体图,是侧面弧度,是音孔的花纹设计——一个小小的夕阳图案。她合上设计稿,对洪承宇说了声谢谢。这个人把所有的关心都包装成商业合作,和洪承汉把所有的付出都说成理所应当是同样的逻辑。老洪家的好人,做事的方式如出一辙。

六月的第一个黄昏,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邱莹莹和洪承汉在天台上并肩坐着。天台上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搬过来的旧长椅,已经变成了他们的固定位置。今天的黄昏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没有考试的压力,不再有秘密需要隐藏,不存在还没解决的麻烦。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像一幅刚画完的水彩还没干透。操场上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食堂亮着灯,锅碗碰撞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高考完之后想做什么?”洪承汉问。

“先睡三天。然后去‘夜色’找王姐,在她那儿免费唱一首歌。她说了,不收场地费。”

“还有呢?”

“然后报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开学之前带我妈去一趟海边。她住院的时候说过想看海,一直没去成。”邱莹莹靠在长椅背上看着天空,“你呢?”

“高考。等通知。开学前去学校报到。然后第一个月回来。”

“第一个月回来做什么?”

“看新歌的现场。”

邱莹莹转过头看他。天边的橘红色越来越深,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她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看黄昏,是九月的第七个黄昏。那时候她刚知道有人在背后默默关注了她三年。现在已经是六月的黄昏,一个全新的开始。从九月到六月,从第七个黄昏到无数个黄昏,他们走过来了。

“第八个黄昏写的是明天,”她说,“第九个黄昏你想让它写什么?”

“写一千一百八十公里。”洪承汉想了想。

“太远了。”

“写明天见。”

“明天见已经写过了。”

“那写——我在。”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缓缓沉入地平线,操场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的食堂熄了灯,梧桐树变成了剪影。他在——这两个字是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对她说的,用无数种方式反复说过。在走廊里替她挡掉流言蜚语的时候说过,在操场边上等她跑完八百米的时候说过,在天台上用指尖拂过她眼下乌青的时候说过,在江边把乐谱递给她的时候说过,在急诊观察室里勾住她小指的时候说过,在洪家客厅里向父亲宣战的时候说过,在表彰大会舞台上坐在她旁边弹钢琴的时候说过。他在——从来不需要大声说,但他一直都在。

“第九个黄昏,”她说,“就写这两个字。”

(第九章完)

待续……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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