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馊掉的泡面味直冲鼻腔,张牧之睁开眼。
天花板上趴着一片灰绿色霉斑,形状像他上本小说里画废了的灵气地图。他盯着那团霉斑看了两秒,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屋子比他三年前租的那间还破。第二个念头还没成型,后腰先硌得慌,他伸手一摸,床板硬得跟防盗门似的,褥子薄得能数清底下几根弹簧。他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头上那股头油味,混着泡面汤放馊了的酸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喷嚏刚打完,一块半透明的光屏从正上方砸下来,啪地贴在他脸上,凉得跟刚从冰箱里掏出来的湿毛巾一样。
他一把扯下来。那东西在手里展开,蓝底白字,字体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反派系统已绑定】
【剩余寿命:三十天】
张牧之把光屏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来,那两行字还在,连标点都没变。他拿指甲刮了刮“三十天”的“三”字,蓝光在指腹下微微发烫,跟手机屏幕开到最亮一个手感。
“做梦呢。”他伸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直咧嘴。
光屏没消失,反而多出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清醒,任务发布】
【任务:夺取林知远的觉醒玉佩】
【时限:24小时】
【失败惩罚:寿命扣减一百天】
张牧之盯着“林知远”三个字,捏着光屏的手指头僵住了。
这名字他太熟了。他写了六年网文,太监了八本,林知远是他最后一本书的主角。都市异能题材,主角靠一块祖传玉佩觉醒,一路从大学宿舍干到异能界巅峰。大纲他写到第一百章,然后卡文了,请了三天假,再然后那本书就永远停在了第九十九章。评论区最后一条留言是“作者跑路了,散了吧”,底下跟着十七个点赞,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更记得自己写林知远出场那章,花了整整两千字铺垫这个角色的社恐。去食堂打饭要在窗口前站十分钟,等前面的人都走光了才敢开口;小组作业永远选整理资料,因为不用上台讲;有人加他微信,他盯着好友申请看了半小时,最后点了拒绝,又觉得不礼貌,对着屏幕鞠了个躬。张牧之当时写这段写得直乐,还跟读者留言说“这主角我熟,我上大学就这样”。
现在他盯着面板上那个名字,乐不出来了。
“不对啊。”他坐起来,光屏跟着飘到面前,“林知远是我编的,这什么破系统……”
话到一半,他看见光屏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小字链接:【宿主档案】。
他点开。
【姓名:张牧之】
【身份:反派(原书出场角色)】
【原书设定:强抢主角玉佩的街头混混,第三章被主角打脸,第七章被异能管理局带走,第十章死亡】
【备注:炮灰反派,总戏份约两千四百字】
张牧之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第二遍他确认自己没眼花,第三遍他把光屏往床上一摔。
光屏弹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飘回他面前,一个字都没变。
“我写的反派?”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写了六年的书,你让我去当我自己书里的炮灰?”
光屏安安静静地亮着。
“还是个活不过十章的炮灰?”他嗓门都变了调,“我给自己写的角色写死了,现在还得我自己去演?”
他越说越气,光着脚在床沿上踹了一脚空气。写这本书的时候他正穷得交不起网费,为了赶全勤一天码一万二,反派名字都懒得另取,直接把自己名字拆了拆,改了一个字。当时想的是反正就出场十章,随便写写得了。人物小传?没有。背景故事?没有。连他偷便利店那笔旧账,都是写到第七章审讯戏的时候现编的,编完还觉得挺顺,顺手加了句“嫌疑人张某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现世报。”他嘟囔了一句,“码字偷懒,穿书还债。”
系统没有回答。面板底部浮出一行小字:
【任务倒计时:23小时58分12秒】
张牧之深吸了一口气。泡面味、霉斑、这张光屏,还有面板上那个活生生的名字,都太具体了,不像做梦。他当写手的人,编故事是本能,可这个故事是他自己写的,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原书里的“张牧之”,第三天堵在林知远宿舍楼下,伸手抢玉佩,被路过的异能管理局探员撞个正着。第七章被审讯的时候还嘴硬,结果查出他早年偷过便利店,数罪并罚。第十章在羁押室里突发心梗,死了。死因还是他自己定的,心梗,因为好写,不用编打斗场面,一行字就能带过去。
“我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他搓了把脸,“就这还反派?这不纯纯的倒霉蛋吗。”
他伸手去点面板上的“拒绝”按钮。指尖离屏幕还有半寸,面板底部忽然浮出一行灰色小字:
【检测到宿主犹豫,已为您自动接取任务。】
张牧之愣了一秒。
“谁让你接的?”
面板没理他。
“我问你谁让你接的!”他拍了一下光屏,手掌穿了过去,光屏晃了晃,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任务状态:已接取。倒计时进行中。】
“你这叫自动接取?你这叫强迫交易!”他指着面板,手指头差点戳进屏幕里,“你至少弹个确认框吧?确认框懂不懂?就是那种‘是否接受任务’,底下两个按钮,一个‘是’,一个‘否’。”
系统仍然不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点拒绝?”他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就冲你这个态度,我本来还想考虑考虑,现在我连考虑都不考虑了。”
面板底部多了一行小字:【任务倒计时:23小时56分04秒。】
“行,你狠。”张牧之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出租屋总共八平米,两步就撞到泡面箱堆成的墙。他踢了一脚纸箱,里面哗啦响了一声,掉出几包老坛酸菜。他蹲下去捡,发现箱子底下还压着半包火腿肠,保质期到三个月前。他捏了捏,软塌塌的,又放回去了。
冷静。他跟自己说。写手的基本功是什么?是遇到写不下去的剧情,找条别的路走。系统让他抢玉佩,他得抢。但“抢”这个字怎么定义,是他可以琢磨的。
他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册子。蓝皮,封面印着烫金大字:《反派行为规范》第三修订版。册子边角卷得跟春饼似的,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他翻到目录页,手指头顺着“抢夺类任务执行细则”往下滑,停在第三百一十七条:
【夺取类任务:宿主须在时限内取得目标物品之所有权。所有权转移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购买、交换、借用、赠予、继承、强制执行。】
张牧之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取得所有权。”他拿指甲在“取得”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购买、交换、借用、赠予……赠予也算?”
他又翻了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注:本条未对取得方式作暴力限定。宿主可依实际情况选择最低成本方案。】
“未对取得方式作暴力限定。”他念出声来,嘴角慢慢往上翘,“也就是说,我不用抢。我跟他借也行,让他送我也行。”
他抱着册子往床上一坐,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圈。这条缝不算大,但够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撬一撬了。原书里的林知远是个什么人?他记得自己设定的是个社恐,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跟人说话结巴,被人多看一眼就脸红。这种性格,你跟他“借”东西,他大概巴不得赶紧塞给你让你走。
“这就好办了。”张牧之把册子合上,往枕头底下一塞,“明天找他去,好好说,借来用用,任务完成,物归原主。”
他正打算躺下,面板又弹出来了。
【提醒:任务要求为“夺取”。仅完成所有权转移而未体现“夺取”行为特征,可能触发判定异常。】
张牧之的动作停了。
“什么叫行为特征?”
【系统判定标准:行为名称与执行过程需一致。若过程不包含“夺取”要素,可能判定为“任务未完成”。】
他盯着这行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我好好跟人借,你还不认?”
面板没有正面回答,只弹出一行:
【建议宿主参照《反派行为规范》第二百零三条:任务执行须体现反派行为特征。】
他翻到二百零三条。原文是:【反派行为须具备强制性、压迫性或欺骗性。不得以温和手段完成任务,违者视情节扣减反派值。】
“合着我还得演一出。”张牧之把册子往床上一拍,“借不行,得抢?抢了才算?”
系统不说话了。
他来回把这两条读了三遍,忽然发现一件事。第三百一十七条明明白白写着“赠予”也算所有权转移,第二百零三条又说不许用温和手段。两条规则打架,系统自己的文件都没对齐。
“你听我说完。”他指着面板,语速快了起来,“三百一十七说赠予可以,二百零三说温和不行。那到底赠予算不算温和?你判我异常,我就拿三百一十七跟你申诉。你判我合规,那我就让林知远赠予。横竖你得认一条。”
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条款冲突处理:以任务发布时标注的要求为准。任务要求为“夺取”。】
“那你早说啊。”张牧之把册子一合,“发布任务的时候写清楚‘必须使用暴力手段’,我不就明白了?你写个‘夺取’,回头又说不许温和,你这叫钓鱼执法。”
系统不答。
他坐在床沿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那个茧,那是他敲了六年键盘磨出来的。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说,你就当演戏,抢了再还,反正玉佩最后回到林知远手里,原书剧情也没改。另一个说,你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怎么写的?你写他堵在宿舍楼下,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林知远推在地上,抢了玉佩还踹了一脚。那段你写了三百字,现在让你自己去演,你下得去手?
他想起自己写那段时的场景。坐在出租屋里,一边啃鸭脖一边敲键盘,写到“张牧之一把扯下林知远脖子上的红绳”时还觉得挺爽,因为这是主角成长前必须挨的打。现在让他自己去当那只手,他忽然想起林知远在设定里脖子怕痒,被人碰一下会缩脖子。这个细节是他写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我下不去手。”他对着空气说。
面板亮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消极怠工倾向,扣除反派值5点。当前反派值:-5。】
“还带扣分的?”
【反派值低于-10将触发惩罚机制。当前剩余寿命:三十天。】
张牧之盯着那个“三十天”看了几秒,伸手去点面板右上角的“帮助”按钮,翻了半天,找到一个【申诉】入口。
“申诉。”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我要申诉。系统自动替我接任务,这不合规吧?我还没点同意呢。”
面板转了两秒,弹出一行字:
【申诉已受理。申诉通道排队中,预计等待时间:七天。】
张牧之看看那个“七天”,又看看面板左上角的寿命条,三十天。申诉要七天,任务时限二十四小时。等申诉排到他,任务早就超时了。超时扣一百天,他总共就三十天,扣完直接归零。
“你跟我玩这套。”他指着面板,“申诉七天,任务一天,这申诉有个屁用?”
系统仍然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字体回复:
【申诉期间,任务时限正常计算。建议宿主优先完成任务。】
张牧之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申诉”那一章。第二百五十四条写得明明白白:【宿主对系统判定有异议,可提交申诉。申诉期间任务照常执行。申诉结果不影响已产生的任务判定。】
“照常执行。”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写手最怕什么?最怕读者说你逻辑不通。他现在就是那个读者,系统就是那本逻辑不通的书。
“行。”他把册子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你不讲理,我也不跟你讲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这具身体比他自己的还虚,原书里张牧之是个街头混混,打架不行,跑两步喘半天。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有块旧伤,抬胳膊的时候隐隐发酸。这细节他写的时候根本没提过,现在倒好,身体自己带着。
他在床尾找到一件起球的灰色连帽衫,闻了闻,还行,没馊。口袋里摸出半截红笔,笔帽裂了。他把册子塞进另一个口袋,又摸了半天钥匙。钥匙在泡面箱后面,捡起来的时候带出一张外卖小票,日期是三天前。他看了一眼,这身体在他穿过来之前已经三天没出门了。
他拉开出租屋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对门那户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王秀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正要敲他的门。
“哎哟,你可算出来了。”她上下打量他,“三天没见你出门,我还以为你在屋里出什么事了呢。”
张牧之把连帽衫拉链往上提了提。光屏在他视野边缘闪了一下,弹出一行灰色小字:【检测到无关人员干扰任务,反派值-1。当前反派值:-6。】
他眼皮跳了跳,忍住了没对着空气骂。
“王姨,我没事,就……找工作呢,在家改简历。”
“改三天?”王秀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饺子,猪肉白菜的,趁热吃。你说你这孩子,天天吃泡面,脸上都没血色了。”
张牧之低头看那碗饺子,热气扑上来,胃里咕噜响了一声。他确实饿了,这具身体好像从昨天就没吃过东西。
“谢谢王姨。”
“别光谢。”王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跟你说的那个超市理货员的活,你去不去?人家招人呢,一个月四千五,管一顿饭。”
“我去我去,等我这两天忙完就去问。”
“你上回也这么说。”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别糊弄我,我跟你说,年轻人不吃饭不行,不正干更不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牧之端着饺子往后退了半步。“是是是,王姨你说得对。我这不正准备出门嘛,就是去面试。”
“这还差不多。”王秀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门锁我上次跟你说换个新的,你换了没有?那锁芯都松了,一捅就开。上回二楼老李说看见有个生面孔在你门口转悠。”
“换了换了。”张牧之撒了个谎,转身往楼下走。
“你吃了再走啊!”
“路上吃!”
他端着饺子下了半层楼,听见王秀兰在背后嘟囔“这孩子”,然后门关上了。光屏又弹出一行:【无关人员干扰结束。任务倒计时:23小时44分。建议宿主专注任务目标。】
“你管送饺子的叫干扰。”张牧之往嘴里塞了一个饺子,烫得直吸溜,“你这系统是不是没吃过热饭。”
系统没理他。
他下楼的时候把饺子吃完了,碗放在楼梯口的窗台上,准备回来再还。走出单元门,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大学城离这儿坐公交四站地,走路二十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光屏上的任务信息,林知远的宿舍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大学城东区七号楼,四零三。
这个地址也是他编的。当时随便编了个四零三,因为四楼不高不低,跑上跑下方便。现在要他自己走过去,他忽然觉得当初应该编一楼。
“我写的角色,我来抢。”他嘟囔了一句,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
走到楼道口,他停了一下。光屏右上角的倒计时跳到了23小时51分。下面那行小字还亮着:
【失败惩罚:寿命扣减一百天。当前余额:三十天。】
张牧之盯着两个数字看了三秒。
“等一下。”他猛地转身,冲空气喊,“申诉!我要申诉!”
面板安静了一瞬,弹出一行字:
【申诉通道排队中,预计等待:七天。】
他低头看看自己还剩三十天的寿命条,又抬头看看那个“七天”,拇指把食指的茧搓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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