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之从金樽酒店后门溜出来时，裤腿上那块酒渍还没干透，夜风一吹凉得贴肉。他站在路边翻了翻口袋，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着没点，脑子里还在过系统给的那行地址：大学城东区七号楼四零三。
巧了。他住四零一。
原书里他把林知远安排在这种破隔断间，是为了让主角“接地气”，顺手还给对门写了位爱包饺子的王秀兰，用来衬托林知远社恐到连邻居都不敢多搭话。现在倒好，自己成天被王秀兰堵门塞饭盒，作者和角色住上下楼，这剧情安排得比他太监前写的还缺德。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晃了一下。
【主线任务：夺取林知远的觉醒玉佩。剩余时间：22小时47分。】
张牧之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抬脚往公交站走。他得先回去，至少换条裤子，顺便翻翻那本蓝皮规范。抢东西这种事，他写了六年网文，纸上谈兵的经验管够，真动手是另一码事。
夜里十一点出头，七号楼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张牧之摸黑上到四层，刚掏出钥匙，对门四零二的门先开了条缝。王秀兰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热气腾腾往上冒。
“小张，今天包多了，韭菜鸡蛋的，你拿饭盒来盛点。”
张牧之还没来得及开口，系统先弹了条黄字：
【检测到无关人员干扰任务执行。建议宿主尽快脱离。】
他盯着“无关人员”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这阿姨在他书里就是个背景板，作用是让林知远觉得“邻居太热情好可怕”，现在倒成了系统眼里的障碍物。
“王姨，我今天吃过了，真吃过了。”张牧之把钥匙捅进锁眼，手腕一转。
“吃过了再吃点，你看你瘦的。”王秀兰不由分说把搪瓷盆往他这边递，“碗呢？上回借你的那个大碗还没还我呢。”
张牧之叹了口气，开门进屋翻出那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递过去。王秀兰舀了满满一碗饺子，又浇了勺醋，这才放他走。他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四零三就在斜对面，门缝底下透着光。
林知远在家。
系统很合时宜地补了句：
【建议宿主立即执行任务。倒计时持续中。】
张牧之把饺子碗搁在鞋柜上，深吸一口气，走到四零三门口。他抬手敲了三下，指节磕在铁皮门上，声音在空楼道里格外响。
里面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屋里原地转了两圈才找着门把手。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眼镜片反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光。
“你……找谁？”
张牧之看清这张脸，心里咯噔一下。他写林知远，设定是“清秀但总低着头，说话不超过十个字”，现在真人站在面前，比他写的还拘谨，整个人缩在门后头，只留一条缝。
“林知远是吧？我叫张牧之，住四零一，你斜对门。”他尽量把语气放平，“找你有点事。”
林知远把门又拉开了一点，但身体还是侧着，随时准备缩回去。“什么事？”
张牧之张了张嘴。系统给的剧本是“抢夺”，可他总不能说“我来抢你玉佩”。他斟酌着措辞，打算先套个近乎，话还没出口，林知远忽然“啊”了一声，像想起什么天大的事。
“你等一下。”
门关上了。
张牧之愣在门口，系统弹窗跳得比他还急：
【警告：目标人物出现异常行为。请宿主保持警惕。】
门又开了。林知远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个东西，往他面前一递。楼道灯照下来，那东西是块拇指大小的青白玉佩，通体温润，系着根褪色的红绳。
“给你。”林知远说。
张牧之没动。“什么？”
“玉佩。”林知远把东西又往前送了送，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说越小，“我一直……不敢送出去。太贵重了，怕人家觉得我有什么企图。你住斜对门，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当……就当邻里见面礼。”
张牧之脑子嗡了一声。
系统弹窗几乎同时炸开：
【抢夺成功。觉醒玉佩所有权已转移。】
【检测到善意溢出。反派值-30。当前反派值：-30。】
【警告：反派值低于阈值。触发惩罚机制，羞辱补做。限时一小时。】
张牧之盯着面板上那行红字，又看看林知远递过来的玉佩，再看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他连碰都没碰一下，怎么就“抢夺成功”了？
“你等等。“这玩意儿你收好，我就是来问问你。”
“你不要？”林知远抬起头，表情像被人踩了一脚的含羞草，眼眶都红了，“是不是嫌不好？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我找人看过，说是老坑料子……”
“我不是嫌不好。”张牧之赶紧打断，“我是说这东西太贵重了，你随便塞给一个刚认识的人，不合适。”
林知远抿着嘴，把玉佩攥在手里，低头沉默了好几秒。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跺脚。
“那……你愿意收吗？”林知远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是不收，我就更不敢给别人了。”
张牧之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写了六年的小说，安排过无数主角收金手指的情节，每次都是“机缘巧合”“天降奇遇”，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个“机缘”，还是被硬塞的。
系统又跳了：
【羞辱补做倒计时：58分钟。建议宿主立即执行，否则将触发追加惩罚。】
张牧之看了一眼面板，又看了一眼林知远。这小伙子还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玉佩上的红绳，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的气场。
让他当众羞辱这么个人？张牧之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样，”他把声音放软，“玉佩你先拿着，我回去想想。你要是信得过我，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林知远抬起头，眼镜片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住四零一，跑不了。”
林知远犹豫了两秒，把玉佩揣回口袋，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关上了门，速度快得像怕张牧之反悔。
张牧之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羞辱补做的倒计时还在跳，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善意溢出导致判定异常。若宿主拒绝补做，将按规则第203条执行惩罚：寿命-20天。】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端起那碗饺子，推开了自己四零一的门。
屋里比楼道还黑。张牧之把饺子搁在桌上，摸到那本蓝皮《反派行为规范》，翻到第203条。上面写着：“反派行为应包含明确的恶意指向，若行为客观上产生利他效果，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同等强度的恶意补偿，否则视为任务失败。”
他又翻到第317条：“取得所有权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购买、交换、赠予、抢夺。”
两条搁一块儿，意思很明白：你从人家手里拿到东西了，系统认；但你拿得太客气了，系统不认。你得补一次狠的。
张牧之把规范往桌上一摔。
倒计时还剩四十二分钟。他坐在床沿上，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一个都没吃。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林知远刚才那个表情。红着眼眶说“你要是不收，我就更不敢给别人了”。
他写这个角色，给他设定的核心性格是“因社恐而极度渴望被接纳”。现在角色活了，站在他面前，用他写的性格把他将了一军。
系统弹窗又来了：
【羞辱补做倒计时：37分钟。【宿主可参考规范附录三：当众羞辱的标准流程。】
“闭嘴。”张牧之对着空气说。
【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建议深呼吸。】
张牧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那碗饺子前面。搪瓷碗里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醋味还在，韭菜鸡蛋的香气混着一点面皮凉了的酸气。
倒计时二十分钟。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子，翻出半瓶二锅头。这酒还是原身留下的，瓶盖都锈了。他拧开闻了闻，味道冲得呛鼻子。
系统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检测到宿主正在准备羞辱道具。执行方案已记录。】
张牧之没理它。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林知远的联系方式。系统给的任务资料里有，他存了但没拨过。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林知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我张牧之。四零一的。”
“嗯，我知道。”
“明天中午，楼下拉面馆，我请你。”张牧之顿了顿，“把玉佩带上。”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要收？”
“收。但得按我的方式来。”张牧之捏着手机，盯着面板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明天得听我骂你几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张牧之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跟你解释不清楚，反正你就当我这人嘴臭。骂完了，玉佩我拿走，以后你有事找我，我管。”
又是沉默。倒计时还剩九分钟。
“……行。”林知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居然带着点笑，“我从小到大挨的骂多了，不差你这几句。”
电话挂了。
张牧之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系统面板上，倒计时跳到了六分钟。
【检测到宿主已预约羞辱环节。请于约定时间完成，否则判定失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冬夜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规范哗啦啦翻页。楼下巷子里有野猫在叫，远处大学城的自习室还亮着灯。
张牧之转过身，对着空气开口：“我申请用别的方式补做。”
系统弹窗：
【拒绝标准流程？请提交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明天中午拉面馆，我当众指出他的问题，语气够冲，声音够大，满足‘当众’和‘羞辱’两个要件。你评判。”
系统蓝屏了一瞬。
【方案审核中……】
张牧之盯着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审核结果：驳回。替代方案中‘指出问题’不属于规范定义的羞辱行为。宿主须按附录三执行，或选择拒绝。】
三分钟。
张牧之看着面板上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太监前写的那本小说，主角被系统逼着做任务，每次都是“咬牙忍了”。他当时在评论区跟人吵，说这主角太怂，要换了他，肯定掀桌。
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饺子，寿命条在右上角一闪一闪。
他把心一横，在面板上点了“拒绝补做”。
系统弹出血红大字：
【拒绝羞辱环节。扣除寿命五十天。】
张牧之扶住墙。身体里像被人拔掉了一截东西，从后腰一直空到胸口，眼前发黑，膝盖打了个弯。面板上的寿命数字从“40天”跳到了“-10天”，然后一行小字补上来：
【检测到寿命透支。执行最低保留机制：剩余寿命锁定1天。主线任务失败将直接注销。】
他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数字，门外传来王秀兰的声音。
“小张？“小张？你屋里灯亮着，我听见有动静。”
门没锁，王秀兰一推就开了，手里还端着那盆没分完的饺子。她一眼看见张牧之扶着墙站着，脸色白得跟窗户纸似的，搪瓷盆往桌上一搁就过来了。
“脸色这么差，又熬夜了吧？”她伸手把饺子往张牧之手里一塞，“吃了再说。”
张牧之低头看那碗饺子，又抬头看面板。倒计时还在跳，寿命条闪着红光，新任务弹窗正在加载，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主线任务更新。】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王秀兰已经推着他往屋里走，嘴上不停：“走走走，坐那儿吃，我看着你吃。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对门小林也是，刚才我敲门问他吃不吃饺子，他说‘吃过了谢谢阿姨’，门都没开全。”
张牧之被按在椅子上，手里塞着筷子。面板上那行字终于加载完了，他低头瞄了一眼。
【主线任务更新：当众羞辱富二代周明。时限：48小时。失败惩罚：寿命-30天。】
他盯着“周明”两个字，筷子悬在半空。
王秀兰还在絮叨：“你这屋里怎么有股酒味？又喝酒了？“你这屋里怎么有股酒味？又喝酒了？我跟你说小张，你王姨认识一个开出租的，人老实，要不你去见见。”
张牧之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抬头对王秀兰笑了一下。
“王姨，明天中午别做我的饭，我请人下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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