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通话时长还在一秒一秒地跳。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三花猫,没别人。
“人呢?”
通话已经断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面板蓝莹莹地悬在眼前,倒计时数字一秒一跳。
【主线任务:夺取曾旭的救命丹药。剩余时间:43小时11分。失败扣寿命三十天。】
张牧之翻了一遍通话记录,那串号码陌生,归属地本市。他回拨过去,响了七声,没人接。
“玩我?”
他抓起桌上那本翻烂了的《反派行为规范》第三修订版,翻到附录三,任务目标定位说明。系统提供目标实时坐标,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他点开面板上的“目标定位”。一张简易地图弹出来,红色圆点闪在一个叫“市医学院基础实验楼”的地方,离他这儿三站地铁。
“大半夜的,一个医学研究生在实验楼里待着?”
红点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四十三小时。数字看着宽裕,可他知道系统的尿性。上回抢玉佩说二十四小时,结果一个善意溢出倒扣三十天寿命。他现在总共二十天,再扣三十,直接归零。
“去就去。”
他从床底下摸出双运动鞋穿上,临出门又折回来,把《反派行为规范》塞进外套内兜。王秀兰在隔壁听见动静,门开了一条缝。
“小张,这么晚还出去?”
“加班。”
“大半夜加什么班?”
“老板疯了。”
王秀兰在后面喊了句“带把伞,预报说后半夜有雨”,他没听清,三步并两步下了楼。
地铁上人不多,他对着一车厢的空座发了会儿呆。系统地图上的红点始终没动,稳稳地扎在医学院。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曾旭”加“医学院”,跳出来一条半年前的校园新闻:市医学院研究生曾旭获全国药理学年会优秀论文奖。配图里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捏着证书,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还是个学霸。”
张牧之把手机揣回去。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书的剧情。曾旭这个角色,他写的时候就没给多少戏份。原书里她就是个工具人,被反派下毒,等主角林知远来救。可眼前这个曾旭,大半夜还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接了他电话不慌不忙,还反手把他给查了。
“这跟我写的也不一样啊。”
地铁到站,他出了站口,冷风灌进领口,缩了缩脖子。医学院的围墙爬满枯藤,铁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灯亮着,一个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张牧之贴着墙根溜进去,系统地图把他引到最里面一栋灰楼。
楼门口挂着牌子:基础医学实验楼,夜间使用须刷卡。
他推了推门,没锁。
走廊里灯只开了一半,消毒水味儿混着某种酸味往鼻子里钻。墙上贴着实验安全须知和几张褪色的学术海报,有一张上面印着曾旭的名字,底下写着“***类生物碱的毒理机制研究”。
张牧之脚步停了一下。
“***?”
他掏出手机查了三个字,跳出来的第一条:***,剧毒,口服零点二毫克即可致死。
他盯着这条结果看了三秒。
“……不会吧。”
面板弹出一行字:【请尽快执行任务,剩余时间43小时02分。】
张牧之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楼上走。他跟着红点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缝里漏出白光。
门上贴着:药理实验室,责任人:曾旭。
张牧之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说辞。来借丹药的?不行,太软。来讨说法的?也不对,系统要的是“夺取”。那就直接抢。
他推开门。
实验室里很亮,白炽灯把瓷砖照得发青。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背对着门,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根试管,正往架子上放。听见门响,她没回头。
“放门口就行,我待会儿签。”
张牧之愣了一下:“我不是送快递的。”
她这才转过身来。
曾旭比照片上瘦,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短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有点青。她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痘印扫到鞋尖上的泥点。
“哦,”她说,“你就是那个偷药的。”
“我没偷。”
“监控拍到你今早六点零七分从我这儿拿走了一个棕色瓶子。”曾旭把手里的试管放下,语气平得跟念实验报告似的,“你要是想说监控坏了,我建议你换个理由。”
张牧之张了张嘴。他确实不知道今早六点自己怎么会出现在监控里。那会儿他还在睡觉,被王秀兰的饺子砸醒的。
“先不说这个,”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你手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丹药?”
曾旭看了他一眼:“有。”
“给我。”
“凭什么?”
张牧之卡住了。系统任务要求“夺取”,可对方活生生站在面前,冷静得像一块冰。他总不能真上手去抢一个女生的东西。
曾旭歪了下头:“凭你什么?”
“凭我比你壮。”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蠢。
曾旭没笑,也没生气,只是往后退了半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棕色玻璃瓶,搁在操作台边上。
“你要的是这个吧。”
瓶子里是一颗灰白色的药丸,比黄豆大一圈。张牧之盯着那个瓶子,面板在他眼前弹出一行字。
【目标物品已出现,请执行夺取行为。】
曾旭说:“这颗丹药是我导师从外地带回来的,说是能治急症。我本来打算明天拿去做成分分析。”
“那你现在别分析了,给我。”
“你总得说个理由。”
张牧之脑子转得飞快。系统规则里有一条,夺取行为只需造成所有权转移,对方主动放弃也算。可眼前这女生明显不是“主动放弃”的类型。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路子:“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曾旭眉毛动了一下。
“有人让我来抢你的东西,”张牧之压低声音,“你最好想想,这颗丹药是不是有问题。”
他说这话,一半是诈她,一半是真的好奇。系统为什么非要这颗丹药?一个医学研究生手里的普通药丸,值得反派系统专门下任务?
曾旭看了他几秒,把瓶子往前推了推。
“你拿走。”
张牧之没想到这么顺利,反而不敢伸手了。
“你不问是谁让我来的?”
“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你刚才一进门,眼睛就一直往左边瞟。系统面板在左边吧?”
张牧之下意识往右偏了偏头。
曾旭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果然有。”
他一把抓起瓶子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就走。
“喂。”曾旭在后面喊了一声。
张牧之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雷锋。”
他听见曾旭在背后轻轻哼了一声,没追,也没喊。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又急又乱。跑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的白光被切断。
张牧之一路小跑出医学院,在地铁口停下来喘气。口袋里那个瓶子硌着肋骨,沉甸甸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面板自动弹出来。
【目标物品已获取,请尽快提交任务。】
“提交提交。”
他在地铁上就把任务点了提交。面板转了两圈,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任务物品,正在核验……】
然后就没动静了。
张牧之等了三站地,面板还卡在“正在核验”。
“你倒是快点。”
【核验中,请稍候。】
他回到出租屋,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瓶子滚出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王秀兰好像已经睡了,隔壁没动静。他拧开瓶盖,倒出那颗灰白色的药丸,凑到灯底下看。就是颗普通药丸,闻着有点苦杏仁味儿。
面板突然刷新。
【核验完成。物品:培元丹(疑似)。成分分析中……】
张牧之把药丸搁回瓶子里,坐在床边等。
面板上的字变了。
【成分分析完成。检测到***类生物碱,浓度超标。结论:该物品含致命毒素,口服致死剂量。】
张牧之盯着这行字,脑子嗡了一下。
“……啥?”
面板继续刷新。
【判定失效。行为名称:抢夺。客观后果:目标对象规避中毒风险。建议:追加“救人”判定。】
【反派值变更:抢夺任务基础奖励+80,善意溢出倒扣-120。当前反派值:80。】
【寿命变更:任务完成奖励+15天,善意溢出倒扣-45天。当前剩余寿命:20天。】
张牧之从床上弹起来:“你等会儿!”
他一把抓过《反派行为规范》翻到第三百四十二条:“反派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主动救人,违者按情节严重程度扣分。”
“我主动救人了吗?我抢东西!抢东西你懂不懂?她明天要拿去做成分分析,她吃了吗?她没吃!”
面板没理他,只弹出一行小字。
【申诉请按9。】
“按你大爷!”
他按了9。
电话接通,机械女声:“申诉通道繁忙,预计排队时长:七天。”
“又七天?”
“您可以留言,或继续等待。”
张牧之对着话筒喊:“我要投诉你们判定逻辑!丹药有毒,我抢走等于救人,你们扣我寿命扣我反派值,这合理吗?”
“留言已记录。申诉通道繁忙,预计排队时长:七天。”
他挂了电话,又按了一次9。还是机械女声。他连按了五次,每次都是同一个调子。第七次,终于转了人工。
响了十几声,一个疲惫的男声接起来:“您好,申诉受理,请报宿主编号。”
“我没记住。”
“面板左下角。”
张牧之低头看了一眼:“BZ-09527。”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您这个情况,”男声打了个哈欠,“我看了。丹药确实有毒,判定模块确实有毛病。但是吧……”
“但是什么?”
“您别申诉了。”
张牧之一愣:“什么意思?”
“越申诉扣得越多。”男声压低了点,“系统有个‘申诉期间维持原判’的条款。您一申诉,这单就锁死了,维持原判,反派值照扣,寿命照减。您不申诉,它可能过两天自己修正回来。”
“自己修正?”
“对,就那种逻辑bug,过两天它自检的时候可能就改了。您一申诉,走流程,反而把bug坐实了。”
张牧之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您听我一句劝,”男声又说,“这月我接了二百多个申诉,能翻过来的就俩。您这情况还算好的,好歹只扣了四十五天。上礼拜有个哥们儿,救人一命,系统判他‘越权干预他人命运’,直接清零。”
“清零?”
“对,就是字面意思。”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男声匆匆说了句“我这儿忙着呢,您自己掂量”,挂了。
张牧之坐在床边,盯着面板上那行“判定失效”的红字,红得刺眼。
药丸还在瓶子里搁着,灰白色,安安静静。
“这东西……本来是给她吃的?”
他回想曾旭刚才的样子。白大褂,短马尾,眼下有点青。她把瓶子推过来,手很稳。她说“我本来打算明天拿去做成分分析”。
如果他没有抢呢?
明天她做分析,发现有毒,不会吃。可如果她没来得及分析呢?系统给的任务时限是四十八小时,说明原定时间线上,她可能在这两天里就把丹药吃了。
张牧之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那串号码,刚才打过去没人接的那个。
他接起来。
“张牧之?”
女声,冷静,跟实验室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刚才在实验室签的登记表,写的‘雷锋’俩字儿,笔迹跟监控里那个人对上了。”她顿了一下,“开个玩笑。我查了监控,又调了门禁记录。你进楼的时候刷了脸,系统自动登记了姓名。”
张牧之:“……”
“我叫曾旭。”她说,“你抢走的那颗丹药,我本来准备吃。”
张牧之咽了口唾沫。
“现在化验单在我手里,”曾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人在你楼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你刚才坐地铁刷的码,出站口跟我同一个。”
“你跟踪我?”
“你抢了我的东西,我跟着你,有问题吗?”
张牧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便的话,下来聊两句。”曾旭说,“不方便的话,我上去。”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闪烁的“判定失效”红字,又看了一眼窗外。楼下路灯底下,隐约站着个人影,白大褂还没换。
“你等会儿,”他对着手机说,“我穿个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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