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那辆车停在B区十七号位,车牌尾号三个八。”系统面板在张牧之眼前跳出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小一号,像是怕被人看见。
张牧之蹲在商圈地下停车场消防栓旁边,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盯着二十米外那辆银灰色保时捷。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停了不止一天。他在这儿蹲了快两个钟头,腿从酸到麻,从麻到没知觉,周明那小子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主线任务·羞辱周明】
【剩余时间:29小时18分】
【剩余寿命:1天(透支锁定)】
【反派值:340】
“当众羞辱。”张牧之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压低声音,“你倒是给个标准,什么叫当众,什么叫羞辱?停车场算当众吗?我冲他喊一嗓子‘你车停歪了’算不算?”
系统没理他。面板闪了闪,弹出一行补充说明:【建议执行方式:公开场合、第三人称评价、贬损其社会价值。】
“贬损社会价值。”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六个字写得比他还像扑街写手,“说白了就是骂他是个废物呗。”
他翻开那本蓝皮《反派行为规范》,手指点在第二百零三条上。反派行为须具备公开性、贬损性、不可辩驳性。再翻到第三百一十七条,取得财物所有权的方式包括购买、交换、受赠……两条搁一块儿看,活像两个喝多了的人各写各的。
“不可辩驳性。”张牧之拿指甲在纸页上划了一道,“骂人还有不可辩驳的?我骂他啃老,他要是辩一句‘我爸乐意’,这任务是不是就黄了?”
电梯口传来脚步声。张牧之抬头,看见周明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一个拎包一个转着车钥匙。周明本人穿了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黏在手机屏幕上,走路全靠旁边人喊“明哥看车”。
“周明。”张牧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回去。
三个人同时停步。周明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你谁?”
“张牧之。”他往前迈了两步,手心全是汗,“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
拎包的黑T恤横跨半步挡在前面,被周明抬手拨开了。
“认识我的人多了。”周明把手机揣兜里,语气不冲,甚至带着点无聊的客气,“有事?”
系统面板在张牧之视野里跳了一下:【目标情绪平稳,贬损效果不足。建议提高攻击强度。】
张牧之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本来打好腹稿的那套词儿在嘴边转了三圈,怎么都吐不出来。对面这小伙子干干净净,说话也没毛病,你让他上去就骂人家啃老?
“你爸是不是周德昌?”他硬着头皮开口。
周明的眼神变了变:“是。”
“盛达建材那个周德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牧之吸了一口气。系统倒计时又跳了一格。
“我想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还大,在水泥柱子和车壳之间撞出回音,“你除了啃老什么都不会。”
地下车库安静下来。那种混着汽油味和混凝土灰的安静,远处某个角落有水管在滴,一下一下的。
周明愣在原地。
他身后两个黑T恤也愣了。拎包那个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钥匙那个手停在半空,钥匙圈上的铁片叮当一声。
张牧之自己也有点愣。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其实是自己那本太监小说里的桥段,一个富二代配角被主角骂醒,从此洗心革面。他写那段的时候觉得挺爽,现在站在当事人面前,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周明没动。
眼圈先红的。
“我……”周明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怎么了?”
张牧之准备好的第二句台词卡在喉咙里。系统面板疯狂闪烁:【贬损效果判定中……目标情绪波动上升……】
“我开我爸的车,我花我爸的钱,”周明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他妈投了三个项目全黄了,我有什么办法?我学的是艺术,我爸非让我管建材,我连水泥标号都背不全!”
最后那句嗓子劈了。
然后他蹲下去了。
就那么蹲在保时捷旁边,米白色羽绒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两个黑T恤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扶,一个喊“明哥”,一个掏纸巾,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加油站小票。
张牧之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没放下。
【任务进度:贬损行为已执行】
【判定中……】
【反派值+50】
【提示:目标情绪崩溃,符合“当众出丑”判定。】
张牧之盯着那行“反派值+50”,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起来。”
周明没理他,还在抽。
“我说你起来。”张牧之蹲下去,跟他平视,“我骂你一句你就哭成这样,那我说错了?”
周明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你没说错。”
“……”
张牧之噎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你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二十四了还啃老好意思”之类的话,结果对方直接认了,认得他无话可说。
“我项目黄了三个。”周明吸了吸鼻子,说话带着鼻音,“我爸说再给我半年,半年不行就滚回公司坐办公室。我坐那儿跟坐牢似的,天天听会计报数,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身后的黑T恤小声插了句:“明哥,咱先回去……”
“回什么回。”周明抹了把脸,站起来,羽绒服下摆全是灰,“你说得对。我除了啃老什么都不会。”
他冲张牧之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姿势很奇怪,有点像学生给老师鞠躬,又有点像喝多了跟人碰杯,脖子往前探了一下又缩回去。
“谢谢。”
张牧之:“…………”
“明哥!”拎包那个急了,“你谢他干什么?他骂你啊!”
“他骂得对。”周明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吸了吸鼻子,“走,回公司。刘会计昨天说的那个什么标号来着?C……C多少?”
“C三十。”转钥匙那个小声说。
“对,C三十。”周明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张牧之一眼,“你叫什么来着?”
“张牧之。”
“张哥。”周明点点头,“改天请你吃饭。”
电梯门关上。车库又安静了。
张牧之一个人站在消防栓旁边,手里那半瓶矿泉水还是温的。
【主线任务·羞辱周明:已完成】
【奖励:反派值+50】
【追加判定:善意溢出,目标产生正面认知转变。】
【惩罚:反派值-80】
【当前反派值:310】
“你他妈……”张牧之对着空气张了张嘴,半天接不上后半句。
面板继续跳:
【提示:善意溢出为异常判定,已记录。】
【建议宿主下次执行任务时注意控制贬损尺度,避免触发目标正面反思。】
“控制尺度?”他终于找着词了,“我骂轻了你不算数,骂重了人家哭,哭完还谢我,这账怎么算都是你亏。你到底是让我骂人还是让我给人做思想工作?”
系统没回话。面板右上角弹出一个倒计时,二十九天出头,一秒一秒往下掉。
张牧之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方向一甩,没扔进去,瓶子滚到一辆白色SUV底下去了。他懒得捡,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林知远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拉面馆,我请。
林知远回得很快:好的张哥,我带蒜。
“带蒜干什么?”张牧之盯着那三个字,没想明白,把手机揣回去了。
当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系统面板挂在视野角落里,寿命条那截红得刺眼。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列:周明任务完成,寿命没涨,反派值反而掉了。骂人扣分,夸人加分?不对,夸人系统不认。帮人扣分,害人加分。那要是害人的时候顺便帮了人呢?系统算哪一头?
他列到第七条,手机砸在脸上,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敲门声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三下,间隔均匀,不轻不重。
“谁?”
“周德昌。”门外的人声音很平,“周明的父亲。”
张牧之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套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拎着果篮。果篮上还系了个红绸带。
张牧之盯着那个果篮看了两秒。
“张先生。”周德昌微微欠身,“冒昧打扰。”
“您……进来坐。”张牧之侧身让开,顺手把床上的泡面盒往桌底下踢了踢。周德昌进屋,目光在地上那堆东西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把果篮搁在桌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
“张先生,我直说了。”他抽出一张支票推过来,“五百万。”
张牧之没接。他盯着支票上那一串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钱烫手。
“您儿子的事,我很抱歉。”他开口,“昨天我话说重了。”
“不重。”周德昌摇头,“轻了。”
“……”
“周明昨晚回家,哭了半宿。”周德昌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今天早上六点自己爬起来,去公司了。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爸,水泥标号我背,你让刘会计教我’。”
张牧之张了张嘴。
“我跟他妈劝了他三年。”周德昌看着他,“你一句话。”
“我那是骂他。”
“我知道。”周德昌把公文包里的合同也推过来,“所以这钱不是白给的。我想请你当周明的顾问,一个月见两次,他要是犯浑,你骂他。骂醒一次,我给一次钱。”
张牧之低头看合同。甲方:盛达建材。乙方:张牧之。服务内容:青少年心理疏导与职业规划咨询。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他脱口而出。
周德昌难得地笑了一下:“法务写的。总不能写‘骂人服务’。”
系统面板在这时候亮了。
【检测到宿主获得非任务收益:5000000.00元】
【收益来源:善意转化】
【判定:与反派行为无直接关联】
【异常记录已生成。】
张牧之看着那行“异常记录已生成”,心里咯噔一下。
“周总,”他抬起头,“这钱我不能收。”
周德昌挑眉。
“我骂周明不是为了钱。”张牧之把支票推回去,“他要是真想学,让他自己来找我,不用钱。”
周德昌看了他几秒,把支票收回去,合同也收了。
“行。”他站起来,“那我换个说法。张先生,盛达建材下周三有笔货款要付,二十八万。账上被人挪了。”
张牧之眼皮一跳。
“周凯挪的。”周德昌说,“我侄子。你同学会上揭的那笔。”
“……”
“我查了,钱追不回来。下周三付不上,供应商断货,公司资金链就断。”周德昌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不是来求你帮忙。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周明那孩子要是知道家里出事,刚燃起来那点劲又得灭。”
他说完就走。门关上,张牧之还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系统面板闪了三下。
【警告:检测到宿主行为产生大规模正面社会效应。】
【判定模块负载过高。】
【正在重新核算……】
然后蓝了。
整块面板变成一片蓝色,白字一行行往上滚,快得像中了病毒。张牧之凑近了看,勉强认出几行:
【善意溢出×3】
【反派行为客观效果:正面】
【判定标准冲突:标签 vs 后果】
【逻辑闭环失败】
【正在重启……】
“重启你大爷。”张牧之拍了下空气,“我钱都没收!”
蓝屏持续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面板黑了一下,重新亮起来。
【系统自检完成。】
【判定结果:失效。】
【主线任务·羞辱周明:撤销。】
【反派值重新核算:310 → 120。】
【剩余寿命重新核算:1天 → 20天。】
张牧之盯着那个“20天”,好半天没说话。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拒绝羞辱补做,被扣五十天,寿命锁死在一天。今天系统蓝屏重启,突然给他算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哪来的?”他问。
【核算依据:任务客观效果产生正面社会价值,按《反派行为规范》附录七“特殊情形”折算。】
“附录七?”张牧之把那本蓝皮书抓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附录七是‘标点符号使用补充说明’!”
【系统版本差异。宿主持有版本为第三修订版,附录七内容已更新至第九版。】
“我上哪儿找第九版?”
系统不说话了。
张牧之站在出租屋中间,手里捏着那本翻烂了的规范,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荒唐得像他写过的某个烂尾桥段。他把书往床上一摔,转身出门,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楼底下,街上人来人往,卖煎饼的推车刚支起来,油条下锅滋啦一声。
“你到底会不会算账?”他对着空气喊。
路过的大妈扭头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提示: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建议深呼吸。】
“我深呼吸个屁。”张牧之压着嗓子,“我骂人,你加反派值;人家谢我,你扣反派值;人家爹送钱,你蓝屏;蓝屏完了你告诉我寿命多了十九天。你这判定逻辑是拿脚写的?”
【判定逻辑由叙事合规部统一制定,宿主无权质疑。】
“叙事合规部?”张牧之抓住这个词,“什么部?”
面板闪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换成一行灰色小字:
【信息权限不足。】
张牧之盯着“信息权限不足”六个字,慢慢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周明的号码。系统昨天给定位信息的时候附带过。他犹豫了一下,没拨。
“那我问你,”他把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周明这事,你判我失败了。可客观上他变好了。你这系统到底认标签还是认后果?”
面板跳出一行字:【判定以客观效果为准。】
“那周明去公司上班了,这是客观效果。你算我失效,说明你也知道这效果是好的。那你扣我分干什么?”
系统沉默。
面板上那行灰字又闪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宿主。】
张牧之的心跳快了半拍。
“什么意思?”
【无权限解释。】
“我是异常宿主?”
【……】
“还有别的异常宿主?”
面板跳出一行新字,跳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他看清:
【主线任务更新:夺取女主曾旭的救命丹药。】
【时限:48小时。】
【失败惩罚:扣寿命三十天。】
张牧之看着这行字,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曾旭是谁?第二个反应是:我书里有这个角色吗?他写那本小说的时候女主确实叫曾旭,医学研究生,设定里是被反派下毒、被男主所救的工具人。他写她的时候没给她多少戏份,出场三次,两次昏迷一次哭。
“她有什么救命丹药?”他问。
系统没答。面板最下面浮出一行灰色小字,浅得像快消失了:
【检测到异常宿主,剧情修正力协议待激活。】
张牧之凑近了看。
“剧情修正力?”
面板黑了。
他赶紧翻书。第二百零三条,第三百一十七条,附录七,附录八。没有。他把整本书翻了三遍,连封底定价都看了,没找到“剧情修正力”四个字。
“这书是盗版的吧。”他嘟囔了一句。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号。张牧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喂?”
“张牧之?”对面是个女声,很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是曾旭。”
张牧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抢走的那颗丹药,”曾旭说,“化验结果出来了。”
“我……”张牧之脑子飞速转,“我什么时候抢你丹药了?”
对面安静了一秒。
“今天早上六点,你在大学城东区七号楼楼下,从我的外卖箱里拿走一个牛皮纸袋。”曾旭说,“监控拍到了。”
“我没……”
“纸袋里是一颗药。”曾旭打断他,“我本来要送去实验室化验的。”
张牧之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今天早上六点,他在睡觉。他连楼都没下过。
“那颗药有毒。”曾旭说,“***,剂量够死两个人。”
张牧之后背贴上了身后的电线杆。
“我现在就在你楼下。”曾旭说,“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电话挂了。
张牧之站在路边,手里捏着手机,看着系统面板重新亮起来,上面安安静静地显示着一行字:
【主线任务·夺取曾旭的救命丹药:进行中。】
【当前进度:100%。】
【完成时间:今日 06:00。】
他抬起头。马路对面,一个穿黑色长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正把手机收进兜里,抬头往这栋楼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抬起手,朝他的方向很轻地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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