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马背上,才晓得自己还活着。
拽着他的是老鸦。老鸦一只手控着马,一只手横过来按住他,怕他栽下去。后脑还在疼,像有人拿钉子,一记一记往里敲;耳里那口钟,撞得慢了些,却还没停。他半边脸上糊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老鸦的。
他想抬手抹一把,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跑出来十骑,这会儿还跟着的只剩八骑。贺小乙的马没了,跟野兽合骑一匹。队尾少了一个——没人回头去看。看,也看不见了。人乏马也乏,马嘴角挂着白沫;有几匹驮着两个人,跑起来一歪一歪。
向云渊在马背上颠了几颠,把散了的魂一点一点收回来。这片滩、这道坡,他认得;照方位,往南偏东,走小半个时辰,是城。可这话他不敢出口。天没亮透就出来了,那一队蒙古游骑是从哪儿绕的岗、绕了几重,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一件事:后面那些人,还咬着。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干得发疼。这一趟出得太顺,顺得他心里发毛。往日里出哨,风一动草一动,总有该有的动静;今日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那些甲,亮得人眼花,亮得人心慌。
他回头数了数。烟尘里头,模模糊糊,是二十来骑,散成一个扇面,不紧不慢地缀着。领头那个骑一匹青马,始终压在人堆中间,不往前冒——这号人最是难缠。他不急,你就寻不着他的错处。
霍五骑在最前头,一手带缰,一手提刀,眼睛始终盯着前头,不回头,也不催。向云渊知道,这个人把整支队伍都押在自己背上了。
野兽合骑的那匹马,渐渐跟不上了。野兽在后头骂了一句,拿马鞭子抽,那马还是不紧。向云渊看在眼里,没作声——这时候,谁掉队,谁就是饵。他不能停;一停,后头那些人立刻就压上来。
蒙古人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咬着不走。像猎户遛一头受了伤的野物,等它自己慢下来。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把滩上的雾晒散了。前头是一片河滩洼地。三面环坡,一口进,一口出。老鸦想往里钻。
“别进。”向云渊哑着嗓子说。
老鸦手一顿,回过头。
“进去就出不来。”向云渊说。脑子还发沉,话却一句赶一句往外冒,“坡围着,一个口子,两头一封。”
霍五在前头勒了马,回头问他:“往哪走。”
向云渊抬眼。洼地那头,坡与坡之间夹着一道窄口,只容两骑并行;窄口过去,水浅,乱石。
“往窄口里带。”向云渊说,“把他们引进去。”
野兽在后头啐了一口,骂道:“引进去?引进去做个瓮,把咱们自己扣在里头?”
向云渊没理他。他回头,把队里扫了一遍:野兽合骑,贺小乙脸上没了血色;老鸦肋上有血,不知什么时候挂的彩。队尾一匹马,驮着犟牛——他左肋下中了一箭,伏在鞍上,双手抱着马脖子,抬不起头。他背上背着那张弓,弦断了。有人劝他把弓撂下、轻装赶路,他不肯,只回一句:“弦还能上。”
“伤轻的先走,”向云渊说,“占了坡等。我堵尾。”
说完,他翻身下马,往队尾走。
走到那匹驮人的马跟前,他一把攥住辔头,回身朝窄口那头拽。那骑手想说句什么,嘴角动了动,没出声。向云渊不回头,只拽着往里走——他要是撒开这只手,那人就撂在乱石滩上了。
霍五看着,没说话。片刻,他一夹马腹,先朝窄口去了。
其余的人跟着。野兽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也拨转了马头。
没有人再问往哪走。
日头爬到半天上,八骑拐进那道口子。
追兵没全跟进来。
前头那几骑追得最急。坡一挡,他们看不见后头,只当宋军钻进这条沟再没处去,催马就进了口子。后头的大队到了坡前,反倒勒住了——沟口窄,马挤马展不开,就在外头停住,散开,往两边坡上带。
向云渊要的就是这个:先进来的那几骑,跟外头断了。
窄口里乱石硌蹄,马跑不直,几骑一下拉开,和口子外头隔着个弯。
窄口里那条沟,他进来时扫过一眼:两坡夹一道,沟底乱石,越往里越窄,最窄处只容一骑。他赌的就是这一处——对面马快人多,到了这里头,全成了累赘。
他又扫了一眼贺小乙——那孩子下了马,蹲在土坎后头,手一直在抖,箭搭了三次才搭上弦。向云渊没喊他,只走过去,把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按住,才松开。
“下马,贴地!”向云渊喝道。
话出口,他自己先往地上一扑。
人一沾地,身子自己就贴住了土坎:膝盖寻着坑,肘撑着,肚子压平,脚后跟岔开。这些不是想出来的——他还没顾上想,手已经摸到了弓。
第一箭出去,头一匹蒙古马跪了,把背上的人甩进乱石。第二箭,又一匹。后头的马撞上来,前头的收不住,人挤马乱,堆在窄口里。有人的脚卡在马镫里,被拖出去老远,喊得变了调。
拉弓这一套,是这具身子会的——搭箭、开弦、撒放,手熟得很。可瞄的不是人。
他瞄的是马的前膝。放倒马,比放倒马上的人管用:人一落地,甲再厚也跑不动。
“放箭!”霍五跟着喊。
几张弓一齐响。窄口里人喊马嘶,血味一下就顶鼻子。乱石缝里的水,一会儿就红了。
窄口里回声大,一声喊出去,像有十个人在应。
日头偏过头顶,往西斜。第五箭射出去,弓弦几乎是从指头里滑脱的——箭歪着扎进乱石,离那匹马差了好几步。他想再开弓,右臂却抬不稳,只得把弓压低,贴着土坎喘气。
又过了半晌,他摸出火折子。风大,吹了两回才着;他把一堆枯草点起来,连着几匹马的鬃毛一起燎了。马最怕火,几匹伤马嘶叫着乱冲,不冲人,倒把自家的阵脚撞得稀烂。
窄口里那股焦味混着血腥,熏得人眼睛发酸。
头半晌,是这边的天下。
蒙古人到底是精锐。
进了口子的那几骑乱了不过片刻,外头没乱。坡上那两路人已经散开,把马横在身前当掩体,坐到坡沿后头;他们不下沟,也不催,只是等——等把这道沟的两头看清。
向云渊心里那点热,一下凉了半截。
沟是死的:两坡夹一道,一个口子进,一个口子出不去。他原想把蒙古人封在这道缝里——马挤马,人撞人,射他个措手不及。进来的那几骑,是封住了;可大队压根没进来。他们在坡上,从高处往下压,箭一支支斜着落下来,土坎挡不住;这边一探头,那边就有一支到。
野兽那句“把咱们自己扣在里头”,一个字都没说错。
坡上那两路,一高一低,慢慢往当中靠。真等他们合上,窄口两头一封,剩下的人一个也走不脱。
有一箭射穿了一顶皮盔。那兵晃了两晃,坐下去,腿一伸,再没起来。他方才还在向云渊斜对面,箭囊里剩的小半壶箭,让旁边的人分了。
向云渊探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箭囊,空的比满的多。人不累,箭要累。日头一寸一寸往西坠,再拖一刻,就得都搁在这儿。
他贴着地往前爬,爬出老远,正撞见一匹没了主的蒙古马,在乱石里打转。他忽然翻身上去,一夹马,朝窄口那头冲。
窄口那头是个小丘。占了小丘,居高临下,就能把底下的射穿。
蒙古人也是这么想的。三个已经上了丘。
坡陡,石头松。向云渊手脚并用往上爬,爬两步,滑一步。上头的人回过身来,弓弦已经拉开。他不敢停,只把身量压低,贴着坡面往上窜;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钉在身后的石头上。
他冲上去,横刀扫翻一个。老鸦在后头跟着上来,替他挡了另一柄刀。第三个人的刀,从老鸦的肋下进去。
老鸦倒了。
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向云渊的马缰。
血从老鸦肋下涌出来,一会儿就把身下的土洇黑了一片。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要喘一口气。向云渊蹲下去,把他的头摆正,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老鸦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眼珠子慢慢就不动了。
他没工夫多留。拽过缰绳,回身一箭,把那第三个射下丘去,然后向云渊掉头,朝窄口里喝道:“上丘!都上丘!”
这一次,有人听了。
剩下的人连滚带爬上了小丘。占了高处,几张弓压着窄口,蒙古人往下冲了两回,一回比一回稀。第三回,没冲。蒙古人在坡下停住,收拢了残骑,不退,也不进。
天擦黑的时候,窄口里没了动静。
没有人欢呼。这边的人也剩得不多了,一个个瘫在石头后头,喘的喘,吐的吐。有个兵蹲在地上,拿袖子一下一下抹脸,也不知是抹血还是抹汗。夜猫蹲在另一边,把剩下的箭一支一支码在石头上,码完了,数一数,什么也没说。
向云渊下丘去数。地上横七竖八,蒙古人留下好几具,马也留下几匹。这边,八骑进去,出来六个。两个没出来:一个叫箭射穿了皮盔,一个在丘上,是老鸦。
他在老鸦旁边站了一会儿。那半截缰绳,还攥在老鸦手里,指头扣得死紧;他把缰绳一根一根从指头里解出来,绕在自己腰上。
霍五牵过马,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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