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土坳里歇了半宿。
火不敢生,怕烟。六个人轮着站哨,一人守一个更次。后半夜起了薄雾,把远处的林子罩得模模糊糊。伤号靠在土壁上,哼哼两声,又没了声。有人翻了个身,压着草,簌簌地响。
这一队人,是昨夜里从乱石滩那边绕过来的。绕了半宿,谁也没合眼。向云渊自己也没睡,靠着马,坐了一夜。
夜里他换过两回坐的地方。头一回,挪到土坳的口子边上,背对着坳里,眼朝着外头的黑;第二回,又换到风口,坐下,把刀搁在手边。换的时候他没多想,坐定了才觉出不对——这些讲究,不是这具身子攒下的。他当斥候这些年,睡就是睡,没这一套。是哪一段日子留下来的,他不敢往深里想,一想,后脑就一跳一跳地疼。
天蒙蒙亮的时候,夜猫先醒了。他蹲在一处松土前,看了半晌,回身招手,把向云渊叫过去。
夜猫指着一串蹄印,说:“你瞧。”
那是一串蒙古马的蹄印,掌钉深,步子匀,一个挨一个,间距像拿尺子量过。夜猫蹲下去,两根手指去量蹄印的深浅,又去拨草里的断茎。
夜猫说:“看蹄印,先看深浅。踩得深,是马驮着东西,走得慢;踩得浅,是空马,跑得快。再看新旧——新印子的口利,边上不起土皮;隔了一日的,土皮就翻起来,一碰就碎。”
向云渊蹲在他旁边,听得认真。这些他也懂一些,只是没有夜猫这么细。夜猫又教他看几样别处:草被踩倒的朝向,石头上的泥印,还有蚂蚁走没走那条道——蚂蚁是懒的,新开的路,它不走。
夜猫拿指头在地上划了一下,说:“骑兵过林子,总要留印。顺着印,能摸他来的路,也能猜他往哪去。就看你丢不丢。”
向云渊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看地势,比夜猫强;看蹄印,却不如他。这地方上的人,各有各的一手;出了城,他才晓得自己那点本事,搁在野地里,不算什么。
夜猫不是多话的人。教完这些,他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去看马。剩下的,得向云渊自己拿眼去摸。他照着夜猫教的,把脚边的土又看了一遍:草倒的方向,石头上的泥印,一样一样看过去。
身后,贺小乙醒了,坐起来,脸还是白的。他昨夜一直磨牙。野兽把水囊递过去,贺小乙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递回去。
“省着。”野兽说。
贺小乙点点头,把水囊抱在怀里,蜷着身子。他的马昨日死了,如今跟野兽合骑一匹,两个人挤在一副鞍上,走起来别扭,也顾不上。
“你这水囊。”野兽忽然说,“口子上的线,缝得比谁都密。”
“我哥缝的。”贺小乙说,“他在北门。”
他把水囊攥了攥,没再说。出了城他才晓得,北门离北边,还隔着好大一截。
队里如今剩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向云渊没数出声,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老鸦在丘上,队尾那个在乱石滩,算上昨夜歇着哼哼的伤号,这一趟出来,折得比他想的狠。他想把这些话跟谁说一说,可看了一圈,谁的脸上都写着一样的累。他到底没说。
从土坳里望出去,南边一带是平的,官道在平地上笔直地铺开,像谁拿刀划的一道。平地上没有遮挡,白天走过去,隔老远就能望见。所以他们要贴着林子走。
歇够了,一行人顺林子往南走。走出林子,前头是个三岔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都通官道。两条道当中夹着一块磨盘大的空地,草被踩平了。
向云渊蹲下来看。东边道上,蹄印密;西边道上,蹄印稀。他盯着看了很久,眉心拧起来。
蹄印这东西,夜猫能看出七八分,他只能看出四五分。可这时候,他不能只看四五分——后面那些人,不等着他慢慢看。
“追咱们的那股,人多。”向云渊哑声道,“堵官道,走东边。西边印稀,是前锋,后头没大队。从西边绕。”
霍五没应声,回头看了夜猫一眼。
夜猫蹲下去,用手指扒开蹄印边的土。他扒了这处,又扒那处,越扒越慢。
“西边我看不准。”他说,“东边那串,密得不大对——密得不像有那么多马走过。”
“那到底往哪儿。”霍五问。
夜猫把土推回去,站起来,摇了下头。
“拿不准。”
林子那头起了风,风里带着土腥。向云渊回头看了一眼——追兵随时会跟上来,在岔口上多站一刻,就多一分死。
“走西边。”他说,“错了,我担着。”
“东边。”野兽忽道,“我走东边。印密是大队,大队慢。缀在后头,前头有人挡。”
“大队后头是尾巴。”向云渊头也不回地说,“留了人断后。你撞上去,正对刀口。”
野兽不吭声了。
向云渊心里也不是没数。西边是他拿蹄印的稀密推的,东边那串他又不敢信;两边都不实,他只能挑一个。可他不能不说——一队人站在三岔口上,总得有人先开口,开口的这个人,就得担着。
霍五把两边看了看,点了下头。
他拨转了马头。
一行人往西去。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谷口。两边是土坡,夹着一条道,口子不宽,只容三四骑并行。
向云渊骑在马上,正想着要不要先停一停,派个人上去探一探——
谷口那头,忽然转出一彪人马。
是蒙古游骑。不多,十来骑,可他们占着口子,居高临下。两道土坡像两片墙,把这条道夹在中间;谁占了谷口,谁就拿着这道墙的边。
“回!”霍五喝道。
来不及了。对面已经张弓。
两支箭先后到。头一支钉在向云渊坐骑的肩胛上,那马一软,他滚鞍落马。这一下不是他的脑子管的——脑子还在想那匹马,身子已经先动了:肩先着地,一个滚翻,落进路边的沟里,落点恰在沟帮子挡得住箭的那一处。第二支箭,把他们队里一个骑兵射翻——那人栽下马,一条腿还挂在镫上,被马拖出去十来步;他挣开了镫,滚进路旁一条浅沟,趴着没敢再动。
后头的人翻身下马,拿马当掩体,跟谷口对射。夜猫一箭射翻了对面的头马,那马一倒,正堵在口子上,剩下的人一时冲不下来。贺小乙也下了马,箭射不远,专捡近的射;野兽在他旁边,替他挡着头顶上的箭。
对面那十来骑,轮着放箭,一个放,一个搭,从不空弦——这是练出来的。自家这边出手乱得多,好在沟沿高,前头又叫死马堵着,一时冲不上来。两边对着射,箭射光了,就捡地上的箭。
日头从头顶挪到偏西。向云渊摸了摸箭囊,只剩几支。
对面退了。
退得不慌,走走停停,始终看着这边。走之前,谷口外头响了一声号角——那号声是从南边来的,一声,又一声;十来骑听了,才收弓上马。他们没往北回,往南去了。
走的时候,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像把这条道记下了。
向云渊从沟里爬出来,一身土,耳朵里嗡嗡响。他清点人,数到末了,少了一个人影——正是方才被马拖走的那一骑。他心里一紧,正要去看,那人却从沟沿另一头自己摸了回来,灰头土脸,手里的马缰也没松。
队伍退进林子。
夜猫在前头引路,专拣印子乱的地方走,走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他不说自己在躲什么,向云渊也没问。往南是襄阳;他认得方向,也知道路还远——过了这片林子,才是官道,离城墙还有大半日的脚程。
走到一处水洼边,夜猫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岔口那两处印,”夜猫说,“东边那串密的,是有人拿马拖着东西走出来的;拖着走,蹄印才密,一印挨一印。他们晓得后头有人看印,故意拖的。”
向云渊蹲下去,看水洼里的水。水面一动不动,映着他的脸。
夜猫在三岔口说过“密得不大对”,这话他当时听见了——听见了,还是走了西边。他太想快点定下方向。
向云渊说了两个字:“记着。”
夜猫也没再说什么。他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倒了些在掌心,喂给马。马舔着水,尾巴甩了甩。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叶子落下来的声。
过了一会儿,向云渊起身,紧了紧马鞍。南边那片林子灰蒙蒙的,笼着一层雾气。他跨上马,一夹马,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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