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先撑不住了。
头一匹倒在队尾。口里吐着白沫,挣了两下,前腿一软,跪下去,背上的人跟着翻下来。那人爬起来去拽缰绳,拽了两回,马只是喘,喘得像一只破风箱,喘一下,肋就塌一下。
又走了一段,第二匹也不肯走了。人抽它,它就歪着身子往路边靠,靠到树跟前,站住,拿脑袋去蹭树皮。
向云渊一匹一匹看过去。都一样了:肋条一根根支出来,蹄子发飘,站住就把头垂到草上。人还能撑,马撑不住了。后头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到;骑着这样的马,跑不出几里。
他蹲下去,掰开一匹马的嘴,看牙口,又看它的眼。马眼里糊着一层黏液,半睁着;他松手,那马也没躲。
“弃马。”他说。
霍五把队伍扫了一眼,看看马,又看看向云渊。
“进林子。”向云渊朝林子抬了抬下巴,“马放了,人进去。”
“马呢。”贺小乙问。他的声音有点抖。
“撒开缰,赶进去。”
贺小乙没动。他那匹马早死了,眼下这一匹,是他跟野兽合着骑的。他伸手把马鬃捋了一把,才把缰绳松开。
夜猫先懂了。他翻身下马,卸鞍,松开马嚼子,拍了拍马脖子,往旁边一带。马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开,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再低头啃草,啃两口,又走。
“都带上。”霍五说。
于是都下马。水囊、干粮、箭、刀,能挂身上的就挂身上;甲太重,还是脱了两件下来,埋进落叶里。向云渊把卸鞍的那盘长绳收过来,盘成一卷,斜挎在肩上。犟牛下不来马,两个人把他架下去,他一沾地,腿就软,靠着树站住,喘;背上那张断了弦的弓还挂着,谁劝也不肯丢。野兽把鞍子从自己那匹马背上拽下来,摔在地上,骂了一句:
“好容易喂出的马,说扔就扔。”
向云渊已经转身,往林子里去了。
贺小乙落在最后。他回头看了看滩上那几匹马——有的低着头,有的朝这边站着,一动不动。他站了一下,才跟上。
进林子的时候,日头还高。他走在头里,眼没看路——他在看两边的树。哪棵粗、哪棵密、哪一处枝子搭得低,够得着人。
林子越走越密,光一丝一丝漏下来,在地上撒成斑点。地上是厚厚的落叶,一脚踩下去,闷闷地响,响得人心里发紧——踩重了,隔老远也听得见。他改了走法,脚提起来再轻轻放下去;后头的人看一眼,也跟着学。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停下来。
这里两棵老树夹着一条獸道,人过得,马也过得;道两边是斜坡,坡上一片碎石。
“就这儿。”他说。
霍五抬头看那道坡,又看他。
“绊索。”向云渊抬手比了比道口,“两道。”
高的绷在膝头,低的贴着地,都藏在草里。人只顾着看高的一根,脚底下那根才要命。
“人家看得见。”霍五说。
“看得见高的。”向云渊说,“低的看不见。”
他说着,从肩上那盘绳里抽出一股,蹲下去。绳头一绕、一压、一抽,结就出来了,紧,不滑,勒都勒不动。他没停手,也没去想——手比脑子快,结已经成了。
夜猫在边上跟着学,头一个打松了,一拽就开;第二个才紧。他捏着那个结看了看,抬起头。
“记着。”向云渊说。
夜猫点头,又打了第三个。
“堆石。”向云渊朝坡上指。
几个人上了坡,把碎石归拢,往坡沿上垒。这活儿费劲:石头一块块从坡根挪上去,手划破了,血混着土。贺小乙也上来搬,搬两块就停一下,脸白得厉害,可没退。垒到一半,野兽坐在石头上喘。
“垒这个做什么。”他问,“人家又不从坡上走。”
“底下也得过。”
“底下有绊索。”
“绊一半。”
野兽不说话了,可到底还是站起来,接着搬。
日头偏西的时候,齐了。绊索引好了,藏进草里,看不出来;坡上那两堆石头码着,只消一脚就能踹下去。众人退到坡后的密林里,蹲下,散开,谁跟谁隔着几步。叶子落了人一身,也没人拍。
等了没多久。
林口那头来了蹄声——两骑。
“大股的人还在林外转。”夜猫贴着地听了听,压着声说,“这两个,是抢功先进来的。”
两骑进了口子,跑得急。
前头那个没看脚下。他的马一别腿,整匹往里栽,鞍上的人甩出去,脑袋正撞在一棵树上,哼都没哼。
后头那个看见了。他喊了一声,猛勒缰绳——马往斜里一偏,竟躲过了那根低索,前蹄擦着草皮蹚过去。可前头那匹已经翻到跟前:栽倒的马横着倒过来,把他的马往坡根上挤。惊马收不住脚,一头撞上石头。
坡上的石头跟着滚下去。那马惨叫一声横过身,把背上的人压在底下。
林子里静了一息。
“一个。”夜猫压着声说。
向云渊没动。他盯着林口——后头有没有人跟着进来。没有。就这两骑。
“别动。”他说,“再等。”
野兽已经站起来了,刀出了鞘。“还等什么!”他压着嗓子,脖子上一条筋跳着,“又要引进去?上一回引进去,折了个老鸦;这一回,你倒说说,还想折几个?”
向云渊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往回拽。野兽挣了一下,没挣开。
“二十来骑。”向云渊说,“你一出去,全来。”
野兽的胳膊在他手里绷着,绷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松下来。向云渊放手。野兽没再冲,把那口气咽回去,脸憋得发红。
“收。”霍五说。
两个人下去:把栽倒那骑的甲卸了,箭囊摘了,刀收了。鞍袋里翻出一点干肉、一小囊水;那水是蒙古人的,皮囊上还带着酸味。两匹马,一匹折了腿,起不来,夜猫补了一刀;另一匹还站着,瘸了一点,牵着。
甲是铁叶的,沉。向云渊接过来掂了掂,比身上这件厚一层。他没穿,递给夜猫。
“回去再分。”他说。
夜猫把甲翻过来,看里头的衬。
“甲片压着甲片,缝也是拿铁线缝的,一刀劈上去,刀口先卷。”他说,“就这一身,顶咱们两身。”
日头落下去了。
林口那头又有动静——这回不止两骑。
火把一队一队地过去。光从林口透进来,一格一格,照得树干一亮一亮。外头有人喊话,喊的是蒙古话,拖得老长,一声接一声,像在点名。
没有人应。
他们蹲在林子最深处。犟牛靠着树,牙关咬得紧,一声没出。贺小乙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一队过去了,又一队;隔上一阵,还有零星的,慢慢悠悠,晃过去。
向云渊没有起身。他见过这样的搜法——这不是找,这是磨。磨到你自己忍不住,挪一挪,动一动,他们听着你,就把你围死。他不出声,也不叫身边的人出声。
地上凉。叶子厚,可凉气还是从底下往上钻,钻进膝头,钻进手指。蹲久了,腿就麻;谁麻了也不敢站起来,只在原地换一换脚。犟牛撑不住,咳了半声,叫人一把捂住嘴,捂了好一阵,听着外头的脚步过去了,才松开。
贺小乙挨到野兽身边,把声音压得极低:“回了城,你想吃什么。”
野兽想了想。“面。一大碗,放辣子。”
“我哥说,北门根底下有家胡饼铺。”贺小乙说。
“知道。”野兽说,“你说过了。”
贺小乙不说了。火把的光一格一格,从头顶上过去。
夜猫趴在向云渊手边,耳朵贴着地。他听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林子那头——那边有火光在动,走得慢,是搜山的。向云渊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他在心里数。数满三百,停一停;再数三百。前头那队刚没进林子那头,后头那队又亮起来。
到后半夜,林外才彻底黑了。
没有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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