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咎到萧家的那天，萧慕白没去正门迎接。
他站在萧柏院子的墙头后面，远远看着正院方向。韩无咎的排场不大，一顶青呢小轿，四个随从，外加一个文书模样的中年人。萧槐亲自在门口迎候，弯着腰把韩无咎请进去，那副殷勤劲儿比当初巴结萧崇还足。
萧慕白看了一会儿，从墙头下来。
“韩无咎带了六个人。”他对萧柏说，“轿子后面还跟着一辆货车，盖着油布，不知道装的什么。”
“稽核使出门，带的都是‘规矩’。”萧柏脸色不太好看，“文书、印信、封条、账册模板——他靠这些东西压人。你别看他只带了六个人，他手里那张稽核使的令牌，比萧崇的大长老令还管用。”
“合议记录送出去了吗？”
“送了。”萧柏点头，“昨晚连夜送进城主府备案的。苏晚晴走之前把手续都办好了，城主府盖了接收印。”
“那韩无咎挑不出程序毛病了？”
“难说。”萧柏摇头，“他挑不出合议记录的程序毛病，还能挑别的。比如——代理大长老的任职资格，族老会投票时有没有利益关联人回避。萧凌霄是当事人，他投了票没有？”
“他没投票，他站旁边作证。”
“那萧槐呢？他投了反对票，但他跟萧崇是亲兄弟。按规程，有利害关系的族老应该回避投票。萧槐投了票，这就是程序瑕疵。”
萧慕白皱了皱眉：“这算大毛病？”
“对韩无咎来说，算。”萧柏说，“他只要咬住这个瑕疵，就能把合议结果打回重议。重议期间，萧崇的停职令可以暂缓执行。”
“那他什么时候会提这个？”
“今天。”萧柏说，“他今天下午约了族老会‘非正式沟通’，说是‘了解情况’。实际上就是来挑毛病的。”
下午的“非正式沟通”，萧慕白没资格参加，但萧柏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
“他说了三条。”萧柏坐下来，倒了碗水，“第一，萧槐投票属于利害关联，合议结果程序瑕疵。第二，灵脉池暗管和名单的事，需要灵根司派人‘复核’，复核期间涉案人员不得处理。第三，萧崇停职期间‘保留申诉权’，萧家不得限制人身自由。”
“三条全是拖。”萧慕白说。
“对。拖到灵根司派人来，拖到城主府那边热度下去，拖到萧崇找到翻盘的机会。”萧柏把水喝完，“他今天还问了一句——‘名单上那个叫萧慕白的，现在人在哪？’”
萧慕白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族中保护性看管。”萧柏看着他，“但韩无咎说了句‘稽核使有权约谈涉案证人’。他明天要见你。”
“见我？”
“对。”萧柏放下碗，“你明天见他，只有一条路——把你知道的、能说的，全说清楚。韩无咎这个人讲规矩，你按规矩来，他挑不出毛病；但你有一点藏着掖着，他就能抓你把柄。”
萧慕白沉默了一会儿：“他要问我灵根被抽的事，我说不说？”
“说。”萧柏说，“但只说你自己查到的，别扯老周。老周的身份不能露——韩无咎要是知道老周是三十年前灭门案的漏网之人，他第一个抓的就是老周。”
萧慕白点头：“我明白。”
第二天上午，萧慕白在正院偏厅见韩无咎。
韩无咎四十来岁，面相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定，像在翻一本账。
“萧慕白。”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书，“名单上第三十七位。十二岁测度前夜被抽根，对不对？”
“是。”
“你自己怎么知道的？”
“做了四年同一个梦。”萧慕白说，“梦里躺在石台上，胸口被剖开，一根金色的灵根被抽走。后来在萧凌霄身上看到灵气接口，跟梦里抽根的位置对得上。”
韩无咎记了两笔：“你在萧凌霄身上看到接口？他怎么说的？”
“他查了灵药账目，发现自己六年多领了三倍灵药。那些药用来养接口。”
“萧凌霄现在人在哪？”
“在族中。他没被限制自由。”
韩无咎点头，又翻了一页：“灵脉池暗管的事，是你发现的？”
“是。外围三号池底第三块盖板下面，有一根暗管从主管道接出去。后来萧柏长老查到检修记录，确认暗管修于三十年前，通到萧崇私宅后院库房。”
“库房里的东西你看了？”
“看了清单。灵根保存液若干，未送走的灵根两根，标名萧明、萧远。”
韩无咎合上文书，看着他：“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萧慕白沉默了一息：“东西被人偷了，得拿回来。”
韩无咎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你说得轻巧。灵根司的稽核程序有明文规定，家族内部灵根异常事件，须由灵根司派员复核，家族不得私自处理。你们萧家私自扣人、私自查库、私自公示名单——每一条都违反规程。”
“规程是灵根司定的。”萧慕白说，“但灵根司的暗印就在名单上。稽核使大人，你让我按规程走，规程的顶头上司就是换根的人。我怎么走？”
韩无咎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你说灵根司的暗印在名单上？”他往前倾了倾，“名单原件在哪？”
“在萧柏长老手里。名单副本已经送城主府备案。”
韩无咎沉默了几息，靠回椅背：“行。名单的事，灵根司会派人来验暗印真伪。验之前，萧崇的停职令继续有效。但你们萧家，不准再动萧崇的人。”
“暗管和库房呢？”
“封存待验。”
萧慕白看着他：“封存到什么时候？”
“验完为止。”韩无咎站起来，“稽核程序就是这样，快不了。”
韩无咎走后，萧柏问萧慕白：“怎么样？”
“他拖。”萧慕白说，“但他也怕——他听到‘灵根司暗印’五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名单上的暗印如果是真的，他韩无咎也脱不了干系，因为暗印的经办人就是他那个位置的前任。”
萧柏点头：“那他回去一定会查暗印的底。查出来是真的，他比我们还急。”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查。”萧慕白说，“但在他查完之前，我得走。”
“走？去哪？”
“城主府。”萧慕白说，“苏晚晴走之前给我留了话，让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去城主府找她。城主府手里有名单副本，有城主府的备案印。韩无咎能拖萧家的事，拖不了城主府的事。我去城主府，从那边推。”
萧柏想了想：“你去可以，但不能以萧家子弟的身份去。韩无咎盯着萧家，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能说你‘畏罪潜逃’。”
“那我以什么身份去？”
“城主府门客。”萧柏说，“苏晚晴走之前留了一份门客举荐文书，让我转交给你。她以城主府的名义聘你当门客，韩无咎管不着城主府聘人。”
萧慕白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上面盖着城主府的大印，苏晚晴的签名在下面。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走那天。”萧柏说，“她说你迟早得走这一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