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档案馆在县城西边一栋旧楼里，一楼改成展厅，二楼办公，顾青禾的修复室在拐角最里头，门常年半开。她听见脚步就抬头，眼下有一圈青，桌上摊着几样他熟悉的东西——一把竹启子，一小瓶调开的糨糊，几片裁好的补纸，边角压得齐齐整整。她这人和他修带子时一个路数，手比嘴稳。屋里有一股子陈纸和糨糊混在一起的气味，干而不霉。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值班表，字排得方正，最近一格的日期停在昨天。他注意到那排字里她自己的名字写得比旁的稍小，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桌上压着一册线装账，封皮是他祖母遗物里那批纸件的编号。她没多话，把那册往他跟前推了推，指着摊开的一页。“你让我查除名记录。镇上那本族谱是抄的，涂得干干净净。真正落墨的底子不在祠堂。”她声音很低，“在这。鹤溪续谱会从一九九八年往后每一次补谱，都往这儿送一份存档。修谱要耗血墨，耗出去的东西得有人记账。”“血墨。”沈砚声把这个词拣出来问了一遍。“配方是旧的，掺什么我不知道，掺进去的东西能落得住，几十年不褪。”她说，“代价也不新。写谱的人，名字也在自己手里那张表上，一笔一笔，把自己往外写。你不是头一个听人提这个词的，但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还愿意信它的。”沈砚声低头看那一页。表是一栏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道批语。名字那一栏，有的被红线划断，划的人在旁边注一个字：削。他顺着往下看，看到一个名字，呼吸堵了一下。他母亲的名字。划得很齐，日期是十九年前的霜降后第三天，正是水库第二年涨水、老镇彻底没顶那年。批语那栏只有两个字，不是祖母的笔迹，也不是他自己的，是一种他没见过、却被写得极稳的字：借去。“借去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顾青禾说得很实在，不哄人，“我查了别的页。绝大多数削名，批的都是‘故’‘迁’‘除’。‘借去’这一栏，整本只有三处。一处是你母亲。另两处的名字我圈出来了，你看看。”她把另一页转过来。两个圈，一上一下，圈着的名字墨色一深一浅。沈砚声把上面那个念出声，念到一半卡住了。那是林穗父亲的名字。三年前没了名字、去登记处补办户口被反问是谁的那个父亲。“第三处呢。”他嗓子有点干。顾青禾没把那一页往他推。她按住纸角，指节发白，隔了一会儿才说：“你先把你那盘带子的来路告诉我。你为什么非找那盘带子找这么狠。”“我母亲最后的话在那盘带子里。”“你母亲最后的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可那只按纸的手紧了一下，“你凭什么断定是最后。你连它是不是她都还没验过。”屋里安静下来。沈砚声听见的只有暖气管里水在走的声音，咕的一下，又没了。他忽然觉出这话里有别的东西。她不是在拆他的台，她是在拦他，拦的方向和她拦他在祠堂门口应那一声，是一样的。她拦他，是因为她知道应了之后是什么样。一个只丢过一段话、丢的正是葬礼上她那句的人，不该对她拦他这件事想得这么透。除非她自己丢过，丢得比这段狠。“第三处是谁的名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压着。顾青禾把那一页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圈里第三个名字，姓顾。她母亲的名字，也在除名的底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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