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设在行宫正殿后的演武场,辰时三刻日头刚爬上钟山的脊,沈沐阳到得早,场边已经站了一圈人,不全是考生,看热闹的比考生多,禾城今年落榜的据说有四千多人,一个无灵根的破格复试比大戏还稀罕。
沈沐阳前面还有一个考生,叫万壮实,硬化气功,砂锅大的拳头抡圆了砸下去,测力碑响了亮起三寸白,宫慎点了点头提笔写三寸甲下,万壮实捧着肿起来的手喜滋滋地退到一边,路过沈沐阳时斜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无灵根也配。
主考官姓宫,宫慎,镇魔司下来的巡查,一张脸像让人用尺子量着刻出来的,他拿着沈沐阳的特批函翻来覆去看,每看一次眉头就多拧一道,说破格复试,经办人空缺事由空缺,把函纸拍在案上,沈沐阳,谁给你开的函?
沈沐阳摇头。
"不知道?"宫慎冷笑,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来打一拳。"沈沐阳说。
场边哄笑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雷震霄站在东边的柱子底下,今天没穿制服,改了件黑背心,烫过的爆炸头让汗压塌了一半,他斜着眼看沈沐阳,嘴角翘着,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猴戏。
心性不足,关难过,宫慎懒得再废话,朝案上一块黑石努努嘴,说摸它,说真话,那石头巴掌大,通体乌黑刻满了符。
沈沐阳知道这是什么,测心性的乌金石,据说人的手一按上去,心里藏着的那点东西就会被逼到嗓子眼,叫人说不出一句谎。他走过去把手按上去,石头凉得刺骨,手背上的水泡隔着纱布碾在石面上,疼得一抽。他的手一按上去,眼前就花了,不是疼,是那些他白天不敢想的东西全涌了上来,那摊黑灰,十二本砖,娘凌晨踹他的那脚,爹排在更满的活计,还有老头那句前十二本都比你人聪明。乌金石不管别的,它只逼一句话,你心里最要紧的那句是啥。
"你来天阙,图啥?"宫慎问。
沈沐阳盯着那块石头,喉咙里的丝瓜筋又堵上了,说想做个正直的镇印人。
嗡,乌金石亮了一下,青光从他手背漫上来像水银淌过符咒,又灭了,亮了就是真话,宫慎愣住了,看看石头又看看沈沐阳,眼神有点怪,这世道真话通常没人信,可石头认死理,宫慎张了张嘴,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半晌才挥挥手说下一关。
沈沐阳走到碑前,黑石头比他高一头,碑面的拳痕掌印叠成一片像无数只眼睛在看他,他挽起袖子,纱布缠着的手在风里露出来,水泡的边沿红得刺眼,他一拳递出,用了全力,砰,声音闷得像打在装满米的袋子上,碑面连道白痕都没起,反力撞回来,沈沐阳连退三步右手手腕耷拉下去肿了,场边的笑声再也压不住,连记录员都别过脸去。
雷震霄从柱子底下走出来,拍着手说我就说嘛,凑到沈沐阳边上压低声音,无灵根的废物,你那半本书救回来干啥?烧了算了。
沈沐阳没看他,看着那块碑手抖得厉害,脑子里全是黑的,十二本砖十年连个白痕都留不下,也许老头也错了,也许前十二本笔记根本不是什么聪明,就是一个废物在给自己找事做。
场边已经有人开始散了,散了的人嘴里还在议论,我就说嘛无灵根能翻出啥浪来,就是白瞎一张特批函,雷震霄笑得最大声,凑过来手指头戳在沈沐阳肿起来的手背上,说沈沐阳你那半本书真该烧了,留着干啥,留个念想?
沈沐阳没缩手,盯着碑面上自己捶过的地方,光溜溜的连道白痕都没有,像一堵拒绝了他的墙。老头昨晚临走撂下一句话,打坏了算你的,打不坏算我的,沈沐阳当时没懂,现在有点懂了。打不坏,一个扫地的凭啥替他兜底,凭那方帕子,还是凭那十二本笔记,前十二本都比你人聪明。沈沐阳重新攥紧那只肿得发烫的拳头,这一次他不想着赢,只想把这一拳递出去,递得像那么回事,递得不辜负那方叠得四四方方的帕子。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很慢很旧带着皂角和陈茶叶的味道,一阶,开碑。
沈沐阳没弄明白这四个字是啥意思,身体先动了,左脚往前垫了半步重心沉下去腰胯拧转,右拳轻飘飘地递出像递出去一杯水,拳面贴上碑面的一瞬他听见身体里有一样东西裂开了,不是骨头是一层纸,一封存了很久的纸,裂纹从拳下走,起初很细像冰面化开的第一道缝,然后走得快了,沿着碑面的纹路上下左右地走,走到碑底走到碑座埋进土里的那一截,黑石头发出一种很怪的声响像老人咳嗽又像竹节拔高,轰隆,测力碑从正中间裂开,上半截缓缓地倾斜垮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烟尘腾起来,日光从断口里灌下去,照见碑心里密密麻麻的刻字,那是一代代人在碑芯里留的名字。
满场寂静,蝉不叫了,风不吹了,有人张着的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成绩单飘到地上,没人捡。烟尘里,沈沐阳看见断碑的碑心里刻满了名字,一代代人,一年年,最深处那几个已经模糊了,边上的还清晰。他在很靠上的地方看见两个名字,谢无咎和欧明远,谢无咎的名字刻得深,欧明远的名字刻得浅,浅得像怕人瞧见。后来他想,大概天下第一从来就不稀罕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碑上,碑是给后来人立着玩的,而那个人,早就扫他的地去了。
沈沐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他不懂,回头四顾,人人的脸都像隔了一层水,张了张嘴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没拦得住,什么事……
宫慎站在案后,手里的朱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团红,盯着那截断碑又盯着沈沐阳,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弯腰捡笔捡了两次没捡起来,最后直起身朝记录员沉声说,口癖,记下来,方言。
行宫顶层的监控室里,柳昙站在屏幕前。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旗袍,外头罩了件白大褂,两手拢在袖子里,像在看一幅挂歪了的画。她手边摊着一份档案,档案袋上落了灰,照片是七年前的,学宫门口的全息台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踮着脚,在小本子上抄影像,抄得满头大汗,侧脸绷着,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档案上的名字一栏印着三个字,沈沐阳,后面盖了个蓝色的戳,无灵根,不予复试。柳昙用红笔在档案上画了个圈,笔尖悬在沈沐阳三个字上方,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屏幕里那个少年还站在烟尘边上,举着一只肿了的拳头,满脸惶惑,像被人从梦里一巴掌拍醒的。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在她脸上移了一寸,然后轻轻咦了一声,窗外的蝉在这一声之后忽然全城都叫了起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