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少年的第一场"排戏"
冯导当时十七岁。
放羊放了一年多,在景城已经混出点名气——不是好名气。十里八乡提起冯小宝,说法基本统一:"那人有点疯。"
疯在哪呢?别人放羊是羊往哪走他往哪走,冯导放羊是倒过来的。他手里攥根柳条,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机位就位""场记打板""各部门注意",羊群竟真的分成了几拨,一拨吃坡上,一拨饮沟边,整整齐齐,比里正点名还规矩。
有人问他念叨啥,他一愣,差点说出"分镜",舌头一转改口:"念经,驱瘟的。"
羊没瘟,人先被他整得半疯。
这天他正蹲在羊圈边啃窝头,张公的徒弟跑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小宝……王家沟、石砬村,要打起来了!"
冯导嘴里还塞着窝头,含混道:"打什么?"
"争水。柳河那条岔渠,两村抢,各聚了百十号人,锄头粪叉都拎出来了。王氏的族老放了话,今日不让水,就见血。"
冯导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这事他早有耳闻。柳河岔渠是条老渠,开春化冻水量本来就少,一渠水两家灌,谁都嫌不够。往年靠老天爷赏脸,今年偏偏旱,矛盾就到了要见血的地步。
他没多想,顺手从羊圈墙上摘下那块自己刮平的桦木板——他平时在上面练字,也画羊群的"调度图"。
"走,看戏去。"他说。
徒弟以为他看热闹,跟上才发现不对。冯导走得飞快,一路上不停问话:渠是哪年开的?原先谁家先灌?有没有立过字据?两村结过几次梁子?
徒弟被问得发懵:"这些……你问这个干嘛?"
"考据。"冯导说,顿了顿,自己都觉得这词儿搁这儿新鲜,改口,"查旧账。"
到了地方,河滩上已经站满了人。
石砬村那边的汉子光着膀子,手里的锄头磨得锃亮;王家沟这头也不示弱,几个后生把粪叉杵在地上,咚咚响。两边族老都坐在太师椅上,被族人簇拥着,谁也不肯先开口,气场全靠身后的人头数撑。
冯导没往人群里扎,绕着渠走了半圈。
他先看地形。渠是土渠,岔口有个豁口,水从这里分流,但豁口没闸,全凭堵。谁堵得狠,水就往谁家田里跑。再看水量——日头毒,渠底都见了白,这点水,两家平分都不够,更别说一家独占。
他在桦木板上飞快画了几笔:上游来水方向、岔口位置、两村田块分布、高低差。线条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分镜画好了。"他自言自语。
旁边徒弟吓一跳:"什么分镜?"
"分……分水图。"他赶紧改口。
画完图,冯导拐去石砬村的祠堂。祠堂里供着族谱,角落堆着一箱子发黄的契约。他翻了半天,真翻出一张咸通年间的旧约,纸都脆了,上头写的是"柳河之水分灌两村,不得私塞"。字不规整,但意思清楚。
他心里有底了。
回到河滩,两边已经开始对骂,话越来越脏,眼看就要从嘴仗升级成械斗。冯导不慌不忙,把桦木板往地上一立。
"都别吵。"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有个方案,听完了再打不迟。"
没人理他。一个石砬村的后生喊:"哪儿来的羊倌,滚一边去!"
冯导笑了笑,不急。他指着那张旧约说:"咸通七年,两村立过字据,白纸黑字,水要分灌。今天谁先动手,谁就是毁约。毁约的,祖宗那边不好交代吧?"
两边族老的脸色都变了。族老最怕的不是打输,是输了理。
王家沟的族老先开了口:"字据是有,可那年水量足,如今旱成这样,照旧分,两家的麦都得旱死。"
"所以不能用老办法。"冯导说,"得改剧本。"
他手指点在桦木板上:"水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两家,一家灌上游,一家灌下游。上游先灌,但只能灌一个时辰,时辰一到,开闸放水下流。下游接着灌。一天轮两回,日头毒的时候给下游,清早傍晚给上游。这样谁也不吃亏,麦都能活。"
河滩安静了几秒。
一个石砬村的汉子嘀咕:"一个时辰够吗?"
"够。"冯导算过,岔口流量不大,但一个时辰的进水量刚好能润透半块田。他没说算法,只说,"我放过一年多羊,哪块地吃多少水,我比你清楚。"
这话没人反驳。景城的羊倌里,冯小宝放羊的成活率是头一份。
王家沟的族老还在犹豫:"谁看着?别到时候有人赖账。"
"两村各出一个人,立个字据,按手印。"冯导早想好了,"谁家到时辰不放水,罚他家出三石粮,充作公仓。族老做保。"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规则"和"罚则"都摆到了桌面上。两村族老对视一眼,谁也不想先认怂,但谁也都知道,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官府一来,谁都讨不了好。
石砬村的族老先站起来,干咳一声:"既然冯家小子这么上心,就试试。不过丑话在前,若麦子旱死了,这笔账得算他头上。"
冯导一拱手:"成。旱死一棵,我赔十棵。"
王家沟族老见状,也站起来:"那就依此例。"
两边后生还不服气,被各自族老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粪叉收了,锄头扛肩上,人群慢慢散开。
那天傍晚,渠水第一次按着"时辰"流。上游灌完,冯导亲手扒开土埂,水哗地涌向下游。他蹲在渠边,看水漫过干裂的田埂,土吸水的声音滋滋响,像饿极了的人在喝汤。
徒弟蹲在旁边,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早就算好了吧?"
冯导没答。他想起去年在片场,两个群演为谁站前排打起来,他也是这么干的——画个机位图,定好轮换,两人立马不吵了。
"导羊和导人,"他轻声说,"真没啥两样。"
那是他在五代导演的第一场戏。没人喊卡,也没人喊好,只有柳河的水,安安静静地,按着他的"剧本"流了一整季。
后来那季,两村的麦,都没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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