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张公的预言
那天散了学,日头已经矮到墙根底下。
几个旁听的小子一哄而散,拍打着屁股上的草屑往家跑。冯导没走,蹲在塾屋门槛上,拿那块桦木板拓《春秋》里的句子。拓错了两个字,他拿指甲刮掉,重新描,越描越歪,像两条死蚯蚓。
张公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半碗隔夜的冷茶,看见他就笑:"又磨蹭,想蹭老夫的咸菜?"
"想蹭先生的脑子。"冯导头也不抬。
张公把茶碗搁下,在他对面坐了。这老头七十多了,花白胡子齐胸,背有点驼,但眼睛不花。乡塾开了二十来年,教出的秀才没几个,识字的倒有一茬又一茬。景城一带,读书人里他排第一把交椅——虽然这把交椅,坐上去有点硌屁股。
"今日的《春秋》,你讲得不对。"张公忽然说。
冯导笔尖一顿:"哪儿不对?"
"不是字句不对。是口气不对。"张公盯着他,"'忠于道,非忠于人'——这话,老夫教不出。这是你自己琢磨的。"
冯导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张公这双眼睛,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他赶紧装傻:"我想的。咋了?不对吗?"
"对不对,不好说。"张公没追问,慢慢捋了一把胡子,"老夫是讲,这话太老成。一个十九岁的放羊娃,说不出这种话。"
冯导手心出了汗。他咳了一声,故作轻松地岔开:"先生,我今儿个把那水渠的事儿办妥了。分时段引水,两村都点了头。"
"听说了。"张公点点头,"你画的那个图,我看了。像个……啥来着,戏台上的走位图。"
冯导差点咬着舌头。走位图?这老头怎么什么都往戏台上联想。他干笑两声:"那叫分水图。"
"都一样。"张公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宝,你随我来。"
两人进了里屋。张公把门掩上,从书案下头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本发黄的相书,封皮上写着《麻衣相法》。冯导眼皮一跳——他想起上辈子拍过一部烂片,里头江湖骗子就靠这书忽悠人,他自己还吐槽过"这书放现在连短视频脚本都不如"。
"先生,你这……"
"别嚷。"张公把相书摊开,指着其中一页,"老夫年轻时考过相,没考出功名,倒把相法琢磨明白了。你别笑,当年我给幽州刘太师相过面,说他是'枭雄骨,不得善终'。后来刘太师果然——"
他没往下说,叹了口气。
冯导不动声色。他知道刘守光,那个幽州的暴君,迟早要出场。张公这故事,八成是真的。
"先生到底想说啥?"他问。
张公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像隔着他在看很远的东西。
"你有宰相骨相。"
屋里静了一瞬。外头传来羊叫,远远的,拖着长音。
冯导没接话。这话太重,十九岁的小羊倌,听人说他有宰相骨,正常反应该是哈哈大笑。但他笑不出来。他太清楚"宰相"这两个字在自己身上意味着什么——他读过史书,知道那个人,事四朝十帝,被骂了一千年。
张公没笑,声音更低了:"但你命带十主。"
冯导愣住了。
十主。
这两个字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他最不想碰的那块地方。他穿越以来一直在躲这件事,把"冯道"这两个字压到记忆最底层,骗自己只是个叫冯小宝的羊倌。可张公轻飘飘五个字,把他的遮羞布给撕了。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松开。
"先生喝多了吧?"他干巴巴地说,"十主……那不成墙头草了?"
"是不是墙头草,老夫不敢说。"张公把相书收起来,"相法只论骨,不论德。骨相说你有贵气,命数说你主多变。至于你这个人怎么活——"
他指了指冯导胸口。
"在这儿。"
冯导低下头。他脑子里乱得很。张公不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他最隐秘的那条线上。命带十主——这不是预言,这是判决书。他穿越成冯道这件事,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一个七十岁的乡塾先生,却用相书给他盖了戳。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先生,"他说,"我问你个事儿。"
"讲。"
"若有一个人,他一辈子换了十个主子,但每个主子手下,他都救了人、劝了善、让老百姓少死了几个——你说,这人是奸,还是智?"
张公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愣了愣,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问题,是替谁问的?"他反问。
冯导不答。他端起那碗冷茶,喝了一口,茶早没味了,只剩一层淡淡的苦。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纸上映出半个夕阳,红得有点假,像戏台上用的那种色。
张公先开了口。他没回答"奸还是智",只说了一句:"此题,留给后人。"
冯导手指一颤,茶碗磕在桌沿上,磕出一小块瓷皮。
他记住了这句话。很多年以后,他站在洛阳的朝堂上,站在契丹的刀口前,站在柴荣的榻前,耳边反反复复响起的,都是这句。
——此题,留给后人。
那天晚上,冯导回到羊圈,没点灯。他摸黑把《春秋》翻到扉页,在自己写的那三条铁律底下,又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忠於道,非忠於人。"
"於"字多写了一笔,他懒得刮了。
月光照在字上,像盖了个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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