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货币的真相
冯导发现这世道的钱有问题,是因为一筐鸡蛋。
那天他去集上买盐,顺带想换几个鸡蛋给崔大花补身子。摊贩要价,他递过去一串开元通宝,那贩子捏了捏钱串,翻了个白眼:"这钱不收。"
"怎么不收?这是官铸的。"
"官铸的也是烂版。"贩子把铜钱往摊上一丢,"你瞧瞧,这字都磨没了,分量也轻。拿这钱去买布,人家布店都不乐意。"
冯导捡起那枚钱,对着日头照了照。钱文还在,但边缘毛糙,铜色发暗,拿手里比正常的开元通宝轻了一截。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磨损,这是偷铜。
他在集上转了一圈,把这事摸了个透。后梁这会儿用的钱,乱得很:有前朝的开元通宝,有后梁自己铸的"开平元宝",还有些私铸的小钱,薄得像纸片,老百姓管那叫"纸钱"——不是烧给死人的那种,是说它薄得跟纸似的。
更要命的是,铜钱不够用。交易多了,只好拿绢帛凑数。一匹绢能换几斗粮,可绢这东西占地方、易糟朽,谁愿意攒一屋子布过日子?
冯导蹲在集口的磨盘上,把铜钱在膝盖上排成一排,大大小小,厚薄不一。他盯着看了半炷香,忽然笑了。
"劣币驱逐良币。"他念了一句。
这话是说,市面上的钱一旦有好有坏,老百姓就会把好的藏起来,拿坏的出去花。坏钱把市场搅浑,好钱反倒绝了迹。这道理他上辈子在商学院蹭课时听过,教授拿十六世纪的西班牙银币举例子,底下学生睡倒一片。没想到在这儿,他用一筐鸡蛋就给悟明白了。
他想起崔大花前几天的抱怨:"家里的铜子儿越攒越轻,早些年攒的那罐子,沉甸甸的,如今晃起来空落落的。"
可不是么。冯导回去翻出那罐子,挑出几枚早年攒的,和现在的新钱一比,分量差了将近两成。铜被磨掉了,偷去化铜器、铸佛像,能卖好价钱。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那佛像就是官府自己化的。
他拿木炭在桦木板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曲线,上头是物价,下头是月份。开春一石麦要五百文,入夏涨到八百,秋后粮一上市,又跌回六百。钱不值钱,价就乱跳,老百姓种地都不敢算账,因为算不明白。
"这要搁现在,央行早出手了。"他自言自语。说完愣了一下,赶紧左右看看,还好没人,不然"央行"这词儿够他被当成妖人绑了。
他想了想,决定干一件蠢事——给里正讲明白这件事。
里正姓周,四十来岁,肚皮微凸,识字不多,但办事圆滑。村里的大小纠纷,他主要靠三样东西摆平:面子、酒、和稀泥。冯导觉得,这种人其实最好说话,只要道理讲得通俗。
他拎了半斤猪头肉,一壶浊酒,晚上摸到周里正家。
酒过三巡,里正脸红了,拍着他的肩说:"小宝啊,你如今在塾里认了字,是体面人了。有啥事直说。"
冯导清了清嗓子:"周叔,我跟你说说钱的事儿。"
他把那罐铜钱摆上桌,挑出好钱坏钱各一枚,搁在里正面前:"你瞧,这枚沉,这枚轻。老百姓都聪明,谁愿意把好钱花出去?都藏着。好钱一藏,市面上就只剩坏钱。坏钱多了,东西就涨价。东西一涨价,老百姓更不敢花钱,更要把钱藏起来——周叔,这是个圈,越转越紧。"
里正眨巴着眼睛,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说……钱坏掉了?"
"对。钱坏掉了,但坏的不是铜,是规矩。"冯导指了指那枚轻钱,"没人管,谁都敢磨铜、私铸。磨的人有好处,守规矩的人吃亏。慢慢的好钱全不见了。"
里正又眨巴了几下,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就跟咱村里的井似的——谁要是往井里撒尿,别人也跟着撒,最后井水全臭了,谁都喝不上。所以得有人看着,不让撒尿!"
冯导差点把酒喷出来。这个比喻……粗是粗了点,但还真他娘的贴切。
"对,就这个意思。"他压住笑,"所以得立规矩,私铸的、磨边的,抓起来。"
里正的脸忽然垮下来。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小宝,你这话,我懂了。可懂了也没用。你知道私铸的是谁?"
"谁?"
"东边王押司的表舅。"里正往东边努了努嘴,"那表舅后面还连着州里的库吏。你动他,他不动你?上回隔壁村有个愣头青去告,人呢?"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冯导沉默了。他想起上辈子拍片,资方要往剧本里塞演员,你不从,明天盒饭就没了。这乱世的规矩,跟影视城的规矩一样——有,但只管得了听话的人。
"那……周叔,你总可以让大伙别藏好钱吧?"他换了个软话头,"好钱多出来,买卖就活了,集市上的人也多。"
里正叹了口气,拿起那枚轻飘飘的坏钱,在手里颠了颠。
"小宝,你人聪明,我承认。可你跟我讲的这些……"他挠了挠后脑勺,苦着脸,"我听着像天书。你那些曲线、那些圈,我听不懂,底下人更听不懂。你让我咋办?挨家挨户说'别藏钱'?人家当我骗他们呢。"
冯导张了张嘴,忽然泄了气。
他靠在墙上,看着外头的月亮。他想讲利率,讲准备金,讲铸币税,讲货币流通速度——可对面坐的是个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村干部。他那些词儿,搁这儿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周叔,"他举起酒碗,苦笑一下,"我算是明白了。跟你说这些,等于对牛弹……弹算盘。"
里正乐了:"啥算盘?你弹个曲儿我还能跟着哼哼。算盘?那玩意儿我只在州城里见过,叮叮当当的,跟铁匠铺似的。"
冯导没纠正。他一仰脖把酒干了,辣得直皱眉。
回羊圈的路上,他踩着月光,嘴里念叨:"劣币驱逐良币……行,你驱你的,我导我的。"
他在桦木板上添了一行字:"乱世第一要务:攒实物。"
写完看了看,把"攒"字多写的那一撇刮掉了,但刮得不干净,留了个黑疙瘩。
月光底下,那个黑疙瘩像个没流干净的钱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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