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种子的赌局
冯导决定拿全部积蓄押一把,是在一个没风的早晨。
那天他蹲在坡顶上,捏了一把土,在指间搓了搓。土面干,芯子也干,一搓直掉粉,风一吹扬起细细一层灰。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没有,连个像样的云影子都没有,瓦蓝瓦蓝的,蓝得让人心慌。
他上辈子拍过一部农业科教片,名字早忘了,只记得里头一个老教授说:看旱不旱,先看土,再看天,最后看虫。他翻遍坡上的土块,没找到一条完整的蚯蚓;再数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卷成了筒,比往年早了小半个月。
"要旱。"他对自己说。
这句话他没跟任何人讲。讲了也没人信——一个放羊的、读了几本破书的半吊子秀才,懂什么叫天?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都比他有发言权。
可他心里有数。他记得几条从现代农业课上学来的东西:选种要选粒小皮厚的,那种子胚芽紧实,耐得住地底下那几天的旱;轮作不能年年种麦,麦收了得倒茬,豆科最好,豆根上的根瘤能养地;还有一条最要命的——密植不行,苗太挤,根扎不深,一旱全完。
这几条,搁现在看就是常识。搁景城这地方,够他被当成神经病的。
他回家翻出那罐铜钱。前些日子攒的,有好的有坏的,混在一块儿。他挑了又挑,把最好的那批挑出来,数了三遍——够买三斗"白单穗"麦种,再加两斗小豆。
白单穗是本地土种,穗子不大,但皮实。他去年就留意过,邻村有个老农留了几年的陈种,颗粒干瘦,看着不咋样,可那老农的麦年年都比别家晚枯两天。
"晚枯两天,就是命。"他嘀咕了一句。
崔大花知道他要把钱换成种子,把碗往桌上一顿。
"冯小宝,你疯了吧?"她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震得窗纸嗡嗡响,"咱家那罐钱,是留着给你爹立碑的!你全换成这干巴巴的破麦粒?"
"不是破麦粒,是好种子。"
"我管它好的赖的!"崔大花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不重,但拍得响,"你跟我讲讲,你咋就知道今年要旱?你会求雨啊?"
"我会看地。"
"放羊的还会看地?"崔大花翻了个白眼,"隔壁老刘种了四十年地,他都没说要旱。"
"老刘去年麦子还丰收了呢,今年他家地我看了,苗比别家密,根比别家浅。"
崔大花被他绕糊涂了,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少拿你那塾里学来的文绉话糊弄我。这钱,不能动。"
冯导没再争。他知道跟崔大花硬吵没用,这女人是越吵越硬的那种。他等天黑了她睡了,悄悄把那罐钱埋到羊圈后头的老榆树下,第二天一早,自己跑去邻村找那个留种的老农。
老农姓孙,七十出头,牙掉光了,说话漏风。冯导拿半斤猪头肉、一壶酒把他哄高兴了,问他要那三斗陈种。
孙老汉瞪大了眼:"这麦种是留着喂鸡的,穗小、粒瘪,出粉少。你一个大后生,要这破烂干啥?"
"我试个法子。"
"啥法子?"
"轮作。"冯导尽量把话说得让老头能听懂,"我今年一半地种麦,一半种豆。麦收了再种一茬小豆。豆子养地,明年那块地种麦,穗子能大一圈。"
孙老汉愣了半天,一拍膝盖:"你这后生,说的跟俺爷爷似的!俺爷爷活着时候就这么讲,可没人信他。都嫌豆子不值钱,谁肯拿好地种豆?"
"我肯。"
种子谈妥了,价钱便宜——毕竟是喂鸡的陈种,孙老汉还倒贴了他一袋子豆种,说是"看你有心"。
回村的路上,冯导扛着种子袋子,碰见几个正在地头歇晌的乡邻。
"小宝,驮个啥?"
"麦种。"
"这时候买种?离播种还早呢。"
"早点儿挑,能挑到好的。"
"挑啥好的?种子还能挑出花来?"一个乡邻笑出了声,"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以为种地跟念书似的,挑本好的就管用。"
几个人笑成一团。冯导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可后面传得越来越难听。有人说冯小宝把钱全换了陈种子,那种子是喂鸡的;有人说他要在地里种豆子,是不是想拿豆子去当和尚;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说他半夜在羊圈后头埋东西,搞妖法。
崔大花听见了,回家跟他大吵一架。这次她真动了气,把他的桦木板扔到院子里,差点砸着羊。
"你到底是不是过日子的人?"她指着他的鼻子骂,"村里头都笑话咱家,我脸往哪搁?"
冯导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半天才说一句:"秋收你就知道了。"
"秋收?"崔大花冷笑,"你连麦种都换了陈的,秋收能收个屁!"
那年春天的确旱。谷雨过了,雨没下来,地干得裂了口子,像一张张等着吃东西的嘴。村里人心慌,可还是照老法子种——密密麻麻地撒,指望靠苗多撑住产量。
冯导的地,苗稀稀拉拉。他把株距拉得很开,一垄一垄,横平竖直,像他画在桦木板上的分镜。村里人路过,摇头叹气,那表情跟看败家子儿似的。
"小宝这地,苗还不及我家一半。"
"他那叫啥来着?疏……疏啥?"
"疏苗。说是苗少了根才扎得深。"
"扯淡。苗多才有收,这是几辈子的道理。"
冯导听见了,也不辩解。他每天早晚去地里看两趟,蹲下去扒开土看根。根扎得不错,白生生的,已经拱到很深的湿土层去了。他松了口气。
豆子出得慢,但架不住地养。他的豆苗比邻家的壮实一圈,叶子厚,颜色深。
入夏,旱情到了最狠的时候。村里有几家的麦,根浅,旱得叶子卷了边,还没到灌浆就枯了。那几家人跪在地头哭,冯导看见了,心里不好受,但说不出什么安慰话。他只是把自己的豆汤分了些给他们。
秋天,该收了。
冯导先收麦。他的麦穗不大,但籽粒饱满,颗颗顶着尖儿,一亩地的产量,比邻居家的硬生生多出三成。邻居老刘站在地头,手里攥着自己家那干瘪的麦穗,半天没说出话。
"这……这咋可能?"他嘴里嘟囔,"我多下了两成种……"
豆子也收了,虽然价钱不高,但架不住产量实在,加上养了地,明年的地力有了指望。两笔账一算,冯导这一年,比村里最会种地的老把式还多打了一成的粮。
村里炸了锅。
原先笑话他的人,这会儿全围到他家院子里,有的来讨种,有的来问法子。冯导来者不拒,把疏苗、轮作、选种那几招,掰开了揉碎了讲。有人听明白了,有人还是懵,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
冯小宝,是景城最懂种地的人。
连崔大花都改了口。那天晚上,她把那罐空罐子擦得锃亮,摆在柜上头,还破天荒地给他多盛了半碗饭。
"行啊你。"她哼了一声,"下回再埋钱,记得跟老娘说一声。"
冯导扒着饭,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心里想的是:这第一桶金,算是踩实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