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节 第一桶金
冯导的第一桶金，是一头小母牛。
秋收那天，他把多出来的粮食装了三麻袋，扛到集上去。不是去卖的——卖划不来，粮价正贱，一石麦才换两百来文，贩子还拼命往下压。他把粮食往卖牛的场子那边一摆，等了一个上午，等到那个卖牛的老汉。
老汉姓苟，人送外号"苟怕亏"，一辈子跟牛打交道，眼睛毒，一头牛他看一眼就知道能活几年、下几头崽。但这人有个毛病——手头永远紧。他手里这头小母牛才半岁，是年初刚下的犊，毛色油亮，四条腿挺结实，就是太小，一时半会儿不能犁地，没人肯出好价钱。
苟老汉开价一石五斗麦。
冯导还价一石二。
两人拉锯了半个时辰。冯导不急，蹲在牛旁边，拿手摸那牛的脊背，顺带检查牙口和蹄子。他上辈子拍农村戏，跟场记学过相牛——看蹄不裂、看眼有神、看尾巴甩得利索。这头牛没问题，就是年纪小，得养。
"一石三斗。"他咬死这个数，"多的没有。我另外再给你两尺布，给我缝条裤子的料。"
苟老汉心疼那两尺布，但他婆娘正闹着要做件新褂子，咬咬牙，成交。
牛牵回家的时候，崔大花差点没把他轰出去。
"你拿一石多粮食，换回个这？"她围着那头小牛转了一圈，越转脸越长，"这牛还没俺家羊大！能吃不能干，你养它干啥？给它养老啊？"
"养着。"冯导拿扫帚把牛圈清了清，铺了层干草，"它现在不能吃，明年能吃。它不光能吃，还能生。"
"生？"
"生小牛。"
崔大花眼睛一亮，又马上板起来："那也得等一年。这一年你拿啥喂它？拿嘴喂？"
"拿豆饼，拿秸秆。"冯导早算过了，"养牛的成本，比它下崽后带来的收益，差得远。这叫……投入产出比。"
最后那几个字他咬得含糊，怕说快了露馅。
牛进了圈，冯导的"买卖"才算开了头。可他真正赚到第一笔现钱，靠的不是卖牛，是租牛。
开春的时候，村里几户没牛的贫家要耕地，租牛的价钱被牙人抬得老高——一亩地要两升麦。冯导把小母牛牵过去，虽说还小，拉犁的力气差点儿，但架不住勤快，一天多犁半亩，贫家们抢着要。
"我不要你现钱。"他对租牛的人说，"你犁完我的地，再犁自家的，收了粮，分我一成。"
这叫"牛租"，算实物地租。对租牛的人来说，比先掏麦子划算——毕竟麦子还没收，谁舍得先往外掏？对冯导来说，等于拿一头牛，撬动了好几家的劳力。他算得清楚：自家地少，犁得快，剩下的时间去帮别人犁，收来的那一成粮，够养三头小牛。
头一年，他收了四家的牛租，多打了两石粮。
两石粮，搁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冯导不这么看。他拿那两石粮，干了一件让全村人看不懂的事——换盐。
盐这东西，五代的北方缺得厉害。官盐贵，私盐犯禁，一斗盐能换两斗粮，还不容易坏。他托人从瀛州城里背回来一小袋盐，藏在羊圈后头的地窖里，上头压着腌菜缸。
崔大花又开始闹："你买盐做啥？咱家又不开饭铺。"
"存着。"
"存盐？盐还能存出花来？"
"盐比钱硬。"冯导只说这一句。
他没解释。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铜钱会磨损，粮食会糟、会涨价跌价，唯有盐，人人要吃、不容易坏、到哪儿都能换东西。这是乱世里最硬的硬通货之一。
紧跟着，他又拿多余的粮换了一匹粗布。布帛在五代能当钱使，官府收税都收绢帛。他挑的是结实的麻布，不好看，但耐穿、好存。
到第二年的秋天，冯导家后院的地窖里，已经分了四个角落：
东边堆粮，晒得干干的，盖着席子；
南边拴牛，如今大小三头，其中一头是年初刚下的犊；
西边藏盐，腌菜缸底下压着两袋；
北边叠布，那匹麻布用油纸包了三层。
他拿木炭在桦木板上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图，四样东西各占一块，旁边标着数目，还画了几个箭头，互相串着。粮食换牛，牛换粮，粮换盐，盐换布，布能换粮也能换盐——转一圈，样样都在涨。
"这不就是……"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资产配置嘛。"
这词儿一出口，他自己都乐了。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理财课，讲师在黑板上画饼，什么"分散风险""对冲通胀"，底下坐满了想发财的中年人。那时候他觉得是骗钱。可如今蹲在自己挖的地窖里，守着四堆看得见摸得着的货，他才咂摸出点真味——
钱放在一个篮子里最危险。粮会烂，牛会病，盐会被查，布会潮。可四样搁一块儿，一样出岔子，拿另一样补，这日子就塌不了。
他正得意，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崔大花抱着胳膊站在地窖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冯小宝，"她慢慢地说，"你这板子上画的啥？我看不懂。可我看得懂一件事——你从买那头破牛开始，就没打算老老实实放羊，对吧？"
冯导一哆嗦，抬头看她。
崔大花脸上没笑，但眼里也没怒气。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头最小的牛犊。
"行。"她说，"你折腾。但丑话在前——要是哪天这些东西全没了，你还得给我放羊去，听见没？"
冯导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嗓门大、饭量大的女人，比他认识的所有投资人，都靠谱。
"听见了。"他轻声说，"死不了，都死不了。"
他在那张"资产配置图"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乱世之中，货在人在。"
"货"字写得太快，偏了半个身位，像个歪着膀子扛麻袋的小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