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节 逃难的抉择
景城开始乱起来，是从一匹快马开始的。
那天晌午，一匹马从官道上冲过来，马腿上全是泥，骑马的兵连盔都没戴，到了村口一扯缰绳，马打个趔趄差点栽倒。那兵扯着嗓子喊："梁军败了！沙河那边打了败仗，败兵要往这边跑，各家各户——逃啊！"
"逃"字一出口，村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冯导正在地里看豆苗，听见喊声，手里的柳条都没来得及扔，撒腿就往家跑。跑到院门口，崔大花已经把包袱打了两个，一个装粮，一个装衣裳，手法比他还利索。
"你跑啥？我还没喊呢。"她白了他一眼，"快，把地窖里的盐提两袋。"
"别急。"冯导按住她的手，"先听听，到底咋回事。"
"听啥？兵来了还有好？"
冯导没说话。他爬上院墙，踮着脚往官道方向望。远远的，果然有一溜烟土扬起来，不是一两匹马的架势，是一大队人。他眯起眼看了会儿，心里盘算：烟尘浓但散得乱，不像正经行军，是溃兵。溃兵最麻烦，没建制、没粮饷，见啥抢啥。
他跳下墙，一把扯过那张自己画的河北草图——说是地图，其实就是桦木板上一堆歪歪扭扭的圈和线，圈是城池，线是官道，旁边标了几个大字：幽州、汴州、太原、镇州。
"你看这个。"他把木板杵到崔大花面前，"梁军在沙河败了，败给谁？眼下能打它的，只有河东的晋王李存勖。晋军从太原过来，走的是井陉—镇州一线，离咱这儿百来里。梁军溃兵往南跑，是想退回汴州。"
崔大花瞪着他："你说的这些，跟逃不逃有啥关系？"
"有。"冯导手指点在景城那个圈上，"咱这儿夹在中间。往南跑，路上全是溃兵，碰上了就是一刀。往北，是晋军来的方向，兵势正盛，不抢老百姓，但会抓壮丁。"
"那你说咋办？"
"不跑。"
"不跑？"崔大花嗓门一下就起来了，震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走，"全村都跑，你跟我说不跑？你是想等兵来请咱吃饭啊？"
外头已经乱成一片。隔壁老刘把老娘塞进独轮车，哭喊着"往南，往南，南边是梁朝的正统地界"；村东的孙老汉腿脚不利索，儿子背着他，一步一回头；连里正周家都锁了门，雇了两头牛车，往南道上去了。
张公没跑。这老头坐在塾屋门口，抱着那套《春秋》，一动不动，像尊泥菩萨。
冯导跑到塾屋，喘着气问："先生，你不走？"
张公抬眼看看他："你呢？小宝，你走不走？"
"我在想。"
"想啥？兵都到门口了。"
冯导把那张木板图摊在地上，蹲下去，指着上面的几个圈，语速飞快："先生你看——梁朝这会儿已经撑不住了。朱温死了两年，他几个儿子互相杀，朝里比外头还乱。河东李存勖，这些年把河北诸镇一个个吃掉，早晚要南下灭梁。这是大势。"
张公慢慢捋胡子："你是说，晋王要赢？"
"八九不离十。"
"那你还不去投他？你不是一直想去幽州碰碰运气么？"
"现在去，不是时候。"冯导摇头，"晋军还没到，我跑过去算啥？算逃兵还是算投机？乱世里头，第一个跑去投新主的人，要么封侯，要么灭门，全看押得准不准。我现在这点本钱，押不起。"
张公盯着他，半晌说了句："你这脑子，不像放羊的。"
冯导心里一紧，赶紧岔开："先生，我是在想——这回要是跑了，地怎么办？牛怎么办？地窖里那四样东西怎么办？跑出去，就是个要饭的。留下来，好歹还有个根。"
"留下来，兵来了呢？"
"溃兵抢完就走，正经军队有规矩。"冯导想起上辈子查过的资料，后唐军纪确实比后梁强出一截，"我上次把水渠那事办妥了，两村的族老都欠我个情。真到那一步，我能靠着他们撑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张公听出来了，这小子不是没怕，是想明白了。
傍晚，村里走了一大半。剩下的，是实在跑不动的老人，和几个像冯导这样拿不定主意的。天快黑的时候，溃兵果然来了，七八个人，盔甲不整，个个饿得眼睛发绿。
冯导早有准备。他没躲，迎上去，手里拎着半扇腌好的羊腿——那是他特意留的。
"军爷辛苦。"他笑脸迎上去，"小人家里的，没啥好东西，一点肉，给军爷垫垫肚子。"
那为首的溃兵一把夺过去，恶狠狠地问："还有没有？"
"没了，就这点。"冯导不慌不忙，"军爷要是口渴，井里有水。不过丑话在前，我家就剩个婆娘一头牛，牛还怀着崽，军爷要是不嫌瘦，牵走便是。只是牵走了，我婆娘得跟我闹上三天。"
他这话半真半假，语气轻松，倒把那溃兵说乐了。溃兵啃着羊腿，骂了句"算你识相"，没进院，喝了几瓢水，带着人往南去了。
崔大花从门缝里看着他们走远，腿还在抖，嘴上已经硬起来了："你倒会说话，跟那兵油子似的。"
"兵油子也是油子。"冯导拍拍手上的灰，"得会来事儿。"
那天夜里，全村静得吓人。冯导没睡，蹲在地窖里，对着那四堆东西发了半宿呆。粮、牛、盐、布，一样不少，可他知道，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他爬上羊圈顶，望了一圈黑沉沉的村子。隔壁孙老汉家熄了灯，里正家的门大敞着，风刮得门板一开一合，咣当咣当响。
"你到底想明白了没？"崔大花端了碗热水上来，难得声音不大。
"想明白了。"
"说。"
冯导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
"这世道，最值钱的不是地盘，是人。"他指了指黑下来的村子，"谁认识我、信我，谁肯给我递个信儿、说句好话——这比十亩地都顶用。张公在，两村的族老在，周里正虽然跑了，可他欠我半斤猪头肉的人情。这些人，是我攒下的本钱。"
他顿了顿，加了句："还有消息。谁先知道哪边要打过来、谁要倒台，谁就能比别人早一步。信息这东西……"他差点说出"信息差"，舌头一打转，改口，"消息这东西，比盐还贵。"
崔大花没听懂，但她听出他不想走了。
"行。"她把碗一搁，"不走就不走。可你把话说前头——要是哪天兵真杀到门口，你得先保住你那颗脑袋，听见没？你脑袋没了，我这些年的饭，算是白给你省了。"
"听见了。"
冯导在黑地里笑了一下。他摸回屋里，就着油灯，在那张木板图上景城的圈旁边，重重添了两个字：
"根 据 地"
"据"字写得太大，把旁边一条官道的线给压断了。他也没管。
窗外，远处有火光，不知是哪家的村子在烧。他吹了油灯，躺下来，听着崔大花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出戏了。
"留下来，慢慢导。"他闭着眼，轻声说。
羊圈里，那头小母牛打了个响鼻，像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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