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节 挚友登场
冯导的放羊伙伴叫李粲。
这名字是他爹翻了一晚上《楚辞》翻出来的,"众粟辔兮高驰,粲兮烂兮",听着挺文气。可惜李粲本人一点都不文气,粗胳膊粗腿,嗓门比他还大,笑起来整条沟都能听见。
两人认识纯属偶然。
那天冯导刚把羊群赶到东坡上,正琢磨着怎么把这几十条羊"调度"得省点力气,旁边忽然蹿出个半大小子,赶着十几只羊就往他这片坡上凑。
"这坡是我先占的。"冯导还没开口,对方先喊上了。
"坡又不是你家开的。"冯导回了一句。
"我昨天就在上头放。"李粲把羊鞭往地上一杵,理直气壮。
冯导上下打量他。这小子比自己高半个头,皮肤晒得黑里透红,眉毛很浓,眼睛很亮,身上那件粗布褂子补了好几个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笑了:"行,一块儿放。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羊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粲以为他要搞什么名堂,结果冯导从怀里掏出那块桦木板,拿木炭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又画了几条线,指着说:"你看,东坡上这片草厚,放左边;那片草稀,放右边。头羊走前头,小羊夹中间,公羊断后——这样不乱跑,还省你一半腿脚。"
李粲盯着那板子看了半天,没看懂图,但看懂了意思。
"你这人,放个羊还画图?"他挠了挠头,"成,我听你的。"
那天傍晚收羊,李粲的羊一只没丢,他的腿也没像往常那样酸得睡不着。他乐了,从怀里摸出两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冯导。
"你这脑子,不当将军可惜了。"
冯导咬了口窝头,差点没笑喷:"我是放羊的,你才是要当将军的吧?"
"那当然!"李粲一挺胸脯,"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死在沙场上,才叫痛快!"
冯导看着他,嘴里嚼着窝头,半天说了一句:"活着才能裹别人。"
"啥?"
"我说,你得先活着,才有本事裹别人。"
李粲没听明白,但觉得这话挺酷,记住了。
从那以后,两人就成了搭子。
李粲是个十足的热血少年,满脑子都是建功立业、封侯拜将那一套。他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家里穷得叮当响,可这小子从不觉得自己穷。他总觉得,天下乱成这样,正是英雄出头的时候。
"冯小宝,你等着瞧。"他经常一边赶羊一边跟冯导吹,"等我去投了军,立了功,回来给你封个官当当。你要啥?县令够不够?"
"够了够了。"冯导每次都配合着点头,"给我个管羊的县令就行。"
"那你得先学骑马。"
"我骑羊就行。"
两人就这么一路扯淡,从东坡扯到西沟,从日出扯到日落。
冯导喜欢跟李粲待着。这小子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股没被生活磨钝的、亮闪闪的劲儿。他说话不拐弯,待人实心眼,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从不藏着掖着。在冯导看来,这种人搁剧组里,就是最好的群演——不用教,一戳就活。
可李粲也经常让冯导头疼。
有一次,邻村的几个后生欺负一个外乡来的流民,抢人家的干粮。李粲看见了,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打。他身板壮,一打三不吃亏,可也挂了彩,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呼呼地往外冒。
冯导赶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后生早就跑了。他把李粲拉到水沟边,扯下衣襟给他包扎。
"你不要命了?"
"他们抢人家吃的,我看着来气。"
"你打跑了他们,下回他们带刀来呢?"
"带刀我也不怕。"
冯导看着他胳膊上那道口子,叹了口气:"李粲,我不是说你不该管。我是说,你得分清场合。今天那几个人是怕了你的拳头,可这世道,拳头最不值钱。刀比拳头硬,命比刀软。"
李粲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胳膊,半天说了一句:"那你说说,啥最值钱?"
"脑子。"冯导指了指自己脑袋,"还有命。脑子让你活明白,命让你活得久。这两样你都有了,慢慢来,不愁没出头之日。"
李粲没再说话。他不是听不懂,是他这会儿还不想懂。
冯导看得出来。李粲这种人,骨子里就是战士。他不是不明白忍让的道理,他是咽不下那口气。他觉得自己就该是冲在头里的那一个,就该是提着刀、护着弱的那一个。
这种人,乱世里要么成英雄,要么成白骨。
冯导有时候夜里赶羊回家,会想起上辈子认识的一个武行兄弟。那兄弟也是这脾气,拍戏的时候永远往最危险的地方冲,替身都不肯用。后来有次实拍,威亚断了,人没救回来。
他不喜欢往那方面想,但那个画面总在脑子里转。
所以他每次跟李粲分开,都会多说一句:"明天东坡见。"
这句话他自己觉得有点傻,可他就是说得出来。
李粲每次都回一句:"见!"
声音大得能震落树叶子。
有天傍晚,两人照例在东坡上歇脚。羊群散在坡上吃草,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李粲忽然不说话了,望着远处的官道发呆。
"想啥呢?"冯导问。
"你看那条道。"李粲指着远处,"那是通往幽州的路。"
"我知道。"
"我总有一天,要从那条道上走出去。"他眼睛里映着晚霞,亮得有点不真实,"我要去投军,我要当将军,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李粲的名字。"
冯导没接话。他顺着李粲的目光望过去,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缕炊烟似有若无地飘在远处的树梢上。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李粲。"他开口了。
"嗯?"
"你要是真走了,记得给我写封信。"
"我一个字都不识,写啥信?"
"那就画。画个圈就是好,画个叉就是不好。"
李粲乐了,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行!画圈!"
那拳头很重,冯导肩膀疼了半天。可他没躲,也没还手,就那么笑着,看李粲在夕阳里笑成一朵向日葵。
他不知道,这条通往幽州的路,后来真的把李粲带走了。
他更不知道,那个"画圈"的约定,最后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前,他亲手画的一个圈。
那是后话。
此刻,夕阳正好,羊群正肥,两个半大少年并肩坐在东坡上,谁也没有说话。
风把草吹得沙沙响,像谁在念一句没写完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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