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节 大花驾到
冯导十五岁那年，被安排娶亲。
这事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那天他从坡上放羊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两个媒婆，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正往嘴里塞炒豆子，瘦的那个在跟冯老爹说话，声音又尖又细，隔着两道墙都听得真真的。
"……崔家那闺女，今年十七，属龙的，比小宝大两岁，正好管得住他。"
冯导手里的羊鞭"啪"地掉在地上。
"爹，你啥时候给我定亲了？"
冯老爹吧嗒了一口旱烟，眼皮都没抬："上个月就定了。日子都挑好了，下月初八过门。"
"我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隔壁老刘家孙子十四就当爹了。"
"那是他！"
冯导急了，转身去找继母。继母正蹲在灶台边擀面条，听他说完，头也不回："你爹做的主，问我干嘛？再说了，男大当婚，你都十五了，搁咱村，算是晚的了。"
"我还没想好呢！"
"想啥？"继母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顿，"你一天到晚抱着那几本破书，书能给你生孙子？崔家那闺女，方圆十里谁不夸？手大脚大，能干活；嗓门大，能镇宅。娶回来，你吃亏了？"
冯导还想说啥，堂屋里那胖媒婆忽然探进头来，咧嘴一笑："小宝啊，婶跟你交个底。崔家那丫头，一顿能吃八个窝头。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家里的粮可得囤足喽。"
八个窝头。
冯导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放羊一年，也攒不下几石粮，这要是娶回来个饭桶……
他跑去张公那儿诉苦。张公听完，捋着胡子想了半天，说了句："成大事者，先成家。你若要往前走，总得有个后方。"
"先生，我十五啊。"
"十五怎么了？"张公把《春秋》往桌上一合，"古人十五而冠，二十而娶。你如今十五，娶亲不算早，也不算晚。"
冯导彻底绝望了。
下月初八，崔大花过门。
那天冯家张灯结彩，虽然穷，但该有的规矩一样没少。冯导被套上一件新做的粗布长衫，站在院门口迎亲。他个头不高，穿着那件长衫像根竹竿插在门框边上，村里几个小子躲在后头笑，他假装没看见。
花轿来了。唢呐吹得震天响，八抬大轿落了地，崔家的陪嫁倒也实在：一口樟木箱子、两床新被子、一对锡壶，还有半扇腌猪肉。
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冯导愣了一下。
崔大花长得不算好看，脸盘大，颧骨高，皮肤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风吹日晒长大的。可那双眼睛很亮，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个头比冯导还高小半个头，肩膀宽，手掌厚，往那一站，跟棵大杨树似的。
她看了冯导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把他震住了。
嗓门是真大。不是扯着嗓子喊的那种大，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大，震得堂屋的瓦片子都嗡嗡响。
"你就是冯小宝？比我想的还瘦。"
冯导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嗯。"
"吃饭了没？"
"吃……吃了半个窝头。"
"半个窝头也叫吃饭？"崔大花一转身，冲灶房喊，"娘，再加两个窝头，切半斤腌肉！"
那声音，把正在切菜的王婶震得刀都顿了一下。
冯导在旁边看着，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拜了堂，入了洞房。
烛光底下，两人对着坐。冯导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崔大花倒大大方方，端起碗喝了口茶，上下打量他。
"你识字？"
"识一点。"
"能写？"
"能。"
"那以后家里的账目，你写。"她把碗一搁，"我算账比你能，但你写字好看。咱俩搭伙，不亏。"
冯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崔大花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虽说压低了，那音量也比常人说话大。
"我跟你说个正事。咱俩既然成了亲，就别耽误。我娘说了，趁年轻赶紧生，头一胎最重要。"
"我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我娘十四就生的我。"
"可我……"
"晚什么，抓紧生。"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晚吃啥，"我身子骨好，生得出。你只要别太累，羊照放，书照读，旁的我来。"
冯导那晚一夜没睡好。不是因为别的，是被她的呼噜声震的。那呼噜打得，一浪接一浪，节奏感极强，冯导听着听着，居然想起了上辈子片场里那些群众演员排队入场的脚步声。
他叹了口气，认命了。
可日子过着过着，冯导发现，崔大花这人，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被一阵响动吵醒了。出门一看，崔大花已经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羊圈清了，水缸挑满了，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起来啦？"她回头看他一眼，"洗把脸，粥在锅里。"
冯导愣愣地洗了脸，喝了粥，粥里居然卧了个鸡蛋。
"这鸡蛋——"
"我家带来的，留着给你补身子。"崔大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天天放羊，风里来雨里去的，不补不行。"
冯导低头喝粥，心里忽然有点酸。
过门第三天，村里那个出了名的泼皮来收"保护费"。这人以前就欺负过冯家，如今看冯家添了新人，又来讹。
"新媳妇进门，得给邻里意思意思。"泼皮堵在院门口，伸着手，"拿两吊钱来，我保你家平平安安。"
冯导正要说话，崔大花已经走了出来。
她站在泼皮面前，个头比那泼皮还高出一截。她没骂，也没吼，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再说一遍？"
泼皮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硬着头皮重复："拿钱来——"
话没说完，崔大花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巴掌又准又狠，泼皮原地转了个圈，"扑通"一声栽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滚。"崔大花就一个字。
泼皮连滚带爬地跑了，从此再没登过冯家的门。
冯导站在院子里，看得目瞪口呆。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知道，冯家新媳妇不好惹。那些个平时爱占便宜的、爱偷鸡摸狗的，路过冯家院子都绕着走。
崔大花把这些事办得干净利落，转头该干嘛干嘛，好像扇人那一下跟扫院子一样寻常。
日子久了，冯导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
崔大花不是粗，她是心里有数。家里的大事小情，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哪天该买盐、哪天该添柴、羊圈什么时候翻修、粮食怎么囤、怎么省，她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冯导只要管放羊、读书、写写画画，其余的一概不用操心。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拍戏的时候，一个好剧组最离不开谁？不是导演，是制片。
制片管钱、管人、管吃管住、管鸡毛蒜皮，把一切后顾之忧都兜了，导演才能专心导戏。
崔大花，就是他这个"导演"最好的制片人。
他把这个想法跟崔大花说了。
崔大花正在揉面，听完一巴掌拍在面案上，震得面粉扑起一层白雾。
"啥制片不制片的，听不懂。"她撇撇嘴，"我就知道，你把羊放好、把书念好、把该干的事干好，家里的活，老娘全包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忽然低了点——虽说低了点，冯导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冯小宝，老娘这辈子就跟定你了。你往哪儿走，我往哪儿跟。你要是敢半路把我甩了，我扇死你。"
冯导看着她沾满面粉的手，忽然笑了。
"不甩，不甩。"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有你在，我这戏，才导得下去。"
窗外，羊在叫，风在吹，景城的日头照常升起。
冯导觉得，这桩婚事，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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