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浊网压庭。
三道引灵后境的浊息交织缠绕,化作漫天灰黑气纹,密密匝匝封死四方空间。阴冷戾气渗透夜风,压得院内草木凝滞、风息断绝。
寻常凝息修士身处此局,灵力早被浊气压散、心神早被杀机震乱,护身气罩顷刻崩塌,唯有束手待毙。
可苏清崖立在网下,脊背如松、心神如镜。
他清楚自己灵力微薄、境界悬殊、术法匮乏。
硬碰,必溃。
死守,必破。
可他五年苦修得来的,从不是浅薄境界,是稳到极致的气息掌控、静到极致的临阵心神。
漫天浊网看似霸道密实,终究是旁门浊法,戾气躁急、根基虚浮、流转杂乱。
躁,则必有隙。
浮,则必有漏。
这便是苏清崖唯一的破局之机。
他双目澄澈,不看漫天杀机,只观气纹流转。
眼底层层浊息,不再是恐怖杀招,只是无数纷乱躁动的气劲轨迹。他五年吐纳养息,日日辨析呼吸轻重、脉络缓急,对「气之虚实、息之快慢」早已刻成本能。
短短半息,他捕捉到浊网左下侧一处转瞬即逝的流转缝隙。
那是三道浊修合力催劲、气息交接的薄弱点。
“死守等死,我看你能撑到何时!”
为首浊修狞笑一声,掌风再催,浊网骤然收紧,阴冷气劲层层碾压,狠狠压迫在清风护身罩上。
嗡——
轻薄的风罩瞬间震颤,灵息剧烈动荡,表层纹路被浊力碾得细碎发白,似下一瞬便会崩碎溃散。
另外两名浊修同时夹击,阴毒气劲点点穿刺,专攻护身气罩薄弱之处。
咔咔细碎气裂之声在夜色里隐响。
裂纹渐生,气罩将破。
旁观者看,少年已是绝境残灯,覆灭只在须臾之间。
可身处局中的苏清崖,心反而更静、更空、更定。
越是危急,他呼吸越是绵长。
越是压逼,他灵息越是凝敛。
不泄、不慌、不乱、不燥。
他没有催动爆发、没有强行透支、没有铤而走险。
反而收尽周身外露灵息,撤去大半护身覆盖面,凝散为聚、缩薄为厚。
原本笼罩全身的清风气罩,瞬间收拢、浓缩,尽数凝于左肋缝隙对应的一点。
全网皆弃,只守一隙。
这一举动,完全悖于寻常修士的护身常理。
旁人遇强压,只求全面护住身躯、处处周全。
他遇绝境,敢舍敢断、以点破面。
三名浊修见状皆是一愣,随即嗤笑嘲讽:“自弃护体,自取灭亡!”
可下一秒,他们笑意骤然僵在脸上。
浓缩到极致的清风灵息,纯粹、中正、凝练,不带半分杂浊,如一线清光,硬生生刺穿躁动虚浮的浊网缝隙!
嗤——
轻微气破声响起。
漫天厚重浊网,被这一点至稳至纯的正统灵息,直接撕开一道窄窄的透气缺口。
缺口虽小,却破了死局!
苏清崖脚步不慌,借气劲对冲的一瞬滞空,身形轻侧、滑步旋身,如晚风穿隙、流云过谷,自浊网裂口之中,安然脱出重围。
一步踏出,脱离绝杀之地。
身后密布的浊网轰然合拢,狠狠拍落院中青石地面,石屑纷飞、地气震荡,威势骇人,却尽数落了空。
三名浊修脸色骤沉,眼底第一次生出真正的惊色。
凝息初境,脱出三名引灵后境的合围绝杀。
不靠术法、不靠宝器、不靠外力,只靠心性、控气、决断。
此等定力,绝非寻常山野稚子!
“有点门道!”为首浊修眼神阴狠更盛,“倒是我等小觑了你这布衣野修!”
“脱出一次,我看你能脱出第二次!今夜你插翅难飞!”
三人不再留手,周身浊息暴涨,灰黑气劲缠绕掌间,阴气森森、戾气滚滚,分三角再度扑杀而来。
招式更快、更毒、更狠。
前路再无取巧、再无缝隙、再无转机。
纯粹的境界压制、力量碾压。
苏清崖心知,闪避终有穷尽,退守终有尽时。
一味躲闪,耗尽力气,终究难逃一败。
他无攻伐术法,无杀伐神通。
可他有最稳的灵息、最纯的本心、最不惧恶的风骨。
他不闪不避,静立夜风之中。
丹田灵息匀速流转,不增不减、不急不躁,所有气息尽数护住周身脉络、稳住气海根基。
他要做的,不是胜。
是扛、是守、是立。
守住凝息根基不破,守住问道本心不移,守住凡尘少年绝不畏恶的风骨。
第一掌,浊风扑面,狠狠砸在浓缩的清风护罩上。
气罩剧烈震颤,灵息骤损三成,胸腹气海微微发闷。
苏清崖身形纹丝不动。
第二掌,阴劲透体,浊戾之气试图侵染经脉、乱他本心。
他心神澄澈如镜,红尘观苦、陋巷立心的一幕幕在心底稳现,万千杂念尽数压灭,心湖不起一丝涟漪。
浊气扰身,不扰本心。
第三掌,三人合力一击,威势最重、戾气最浓!
轰隆一声轻震!
清风护罩彻底溃散,周身灵息瞬间耗空大半,气血翻涌、喉间微甜,一股重创之力沉压躯体。
他脚下青石被震出浅浅印痕,双腿微微下沉。
可身形依旧挺拔,脊背未曾弯折半步。
硬吃三记绝杀,不破道基、不乱心神、不折风骨。
三名浊修瞳孔骤缩,满脸匪夷所思。
“凝息初境,硬扛三招引灵后境浊功,不伤根本?”
“这是什么根基!这是什么心性!”
他们行走浊修杀伐多年,见过天才、见过悍徒、见过狠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天资、无捷径、却以一颗死稳之心硬生生扛住绝杀的少年。
最可怕的不是强者凶悍。
是弱者明明力微,却死战不退;明明势穷,却本心不屈。
苏清崖微微喘息,灵息耗损过半,躯体已然受震内伤。
可他的眼神,比开战之初更亮、更坚、更澄澈。
他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强弱差距。
也清清楚楚守住了自我本心。
此战他依旧弱小。
可此战之后,他再无畏惧。
世间杀伐、江湖凶险、浊恶横行,不过如此。
力弱可修,技疏可练。
唯独心怯、骨折、志摇,再无补救。
他抬眸,直面三名凶戾浊修,布衣单薄、灵息微薄、满身压力,却静静立在满院夜色杀机之中,安然自若。
“区区凡尘微灵,也敢硬撑我黑风寨杀局?”为首浊修杀意滔天,“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扛几轮!”
他踏步上前,掌聚浓郁浊气,欲施绝杀一击,彻底废去少年根基、碾碎这份令人忌惮的静定风骨。
就在此时,廊角晚风微动。
一抹白衣,缓缓走出阴影。
谢云疏眸光清淡,无怒无威,只淡淡落向三名浊修:“试够了?”
一字落下,全院戾气瞬间凝滞。
先前他放手让少年独战、绝境砺心,是为成全他的红尘道心、实战风骨。
如今淬火已成、本心已固、胆识已立,再无需多受凶险。
不等浊修反应。
一缕纯白清气漫卷而出。
不烈、不霸、不杀。
只如春风扫秽、皓月破暗。
三名浊修赖以立身的浊息气海,瞬间崩碎瓦解。数年浊修苦功,一瞬归零。周身阴戾煞气,尽数涤荡肃清。
三人浑身脱力、经脉刺痛、瘫软倒地,面如死灰,连动弹指尖的力气都无。
正统仙门与旁门浊修的差距,至此一览无余。
可他们心底最惊惧的,不是眼前白衣仙徒。
是方才那名布衣少年。
是那个境界低微却临危不乱、身处绝境却本心不移、力弱骨不软、势穷志不屈的青崖少年。
谢云疏未曾多看倒地匪寇,目光落向身前少年。
夜风拂动少年粗褐衣角,面色微白、气息损耗,却身姿端正、眼神澄澈、风骨凛然。
“如何?”
苏清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拱手,语声稳而厚重,褪去所有山居稚气,添尽红尘沉淀:
“一战知弱,一战立胆。”
“弟子从前修行,知苦、知稳、知静。”
“今日一战,知战、知险、知恶。”
“力虽不足,本心已坚。”
谢云疏微微颔首,眸底清光温柔赞许:
“你此战无胜、无功、无杀伐、无精进。”
“却是你入世以来,最大的一次蜕变。”
“术法可学、境界可堆、神通可练。”
“唯独绝境不乱、强弱不移、遇恶不怯、逢压不屈的红尘道心,最难修成。”
“今夜,你成了。”
夜色渐静,杀势全消。
倒地的三名浊修,被郡城闻声而来的巡城修士连夜押审,黑风寨潜入郡城私斗、残害散修、潜行暗杀的罪证一一坐实。
南疆暗流,彻底浮出水面。
安澜郡的虚假安稳,彻底碎裂。
小院清风再起,洗尽满院浊戾。
少年立在月光之下,内伤在身、灵力亏虚,却心境通明、道心淬火圆满。
经一战,脱稚气。
历一险,立红尘。
从前的苏清崖,是空山来的懵懂修者。
往后的苏清崖,是踏浊不乱、逢恶不屈、身处微末、心怀苍生的问道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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