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建在北山半腰。
十月的石阶落满黄叶，偏殿正在更换屋瓦。沈砚和魏九龄没有带工具，只带着查询申请、旧照片复制件和相关部门介绍信。
进档案室前，两人登记了要查的年份和事项。慧安要求每次翻页都戴棉手套，影印由管理员操作。寺里愿意配合寻找旧物，却不愿让未经证实的“佛首”传闻惊动香客。
现任住持慧安五十多岁，二〇〇八年才调到慈云寺。他先核对材料，再让寺里的档案管理员搬来修缮册。
旧册用毛笔和圆珠笔混合记录。无面罗汉最初出现在一九九六年冬季修缮附页，项目写“木胎补背，暂置西偏殿”，没有捐赠人姓名，也没有作为宗教造像入册。
这与魏九龄所说一致。
二〇〇八年大修时，寺内木雕分成三类：继续供奉、修复后陈列、无明确来源的杂项。无面罗汉因面部未完成、背板开裂，被归入杂项。
“我见过它。”档案管理员说，“当时木头很沉，两个人抬还费劲。我们以为里面加了水泥配重。”
“有没有人打开背板？”魏九龄问。
“没有。背后贴着麻布，刷过很多层漆。修缮预算紧，没价值的东西不拆。”
移交清单上，木罗汉编号B-37，与二十六件旧供器一起运往东郊旧物库。接收单位盖章清楚，运输车牌和经手人都有记录。
清单边角还有明修早年的一行批注：“内有旧供器，不可火焚。”字迹因受潮只剩一半，二〇〇八年的经手人把它理解成木胎曾用于供奉，未作特殊标记。档案管理员调出当年搬运录像，画面里四名工人用帆布带抬罗汉，中途有人指着底座说“里头灌了东西”。没有人停下来检查。
沈砚以为线索终于顺了，翻到二〇一一年的复查页时却看到一枚红色“报废”章。
B-37状态写着：受潮，虫蛀，结构不稳，无修复价值。
处理方式：随民俗杂项公开处置。
评估表采用批量勾选，木雕二十七件共用一段意见：“年代较晚，工艺普通，病害严重。”没有重量、材质检测，也没有背板裂隙的单项记录。程序表面齐全，单件判断却粗糙到不足以回答木腹中是否另有物品。
魏九龄的手按在纸页边缘，指节发白。
“谁评的无修复价值？”
慧安没有替旧物库解释，只让管理员调取当年的处置附件。附件缺少单件照片，只有一份批量评估表。评估人来自已经注销的民俗文化服务中心，二十七件物品合计作价四千六百元。
“无面罗汉单价多少？”沈砚问。
管理员找到竞价结果。
五百元。
买受方是临江东郊一家影视道具公司，购买用途写着古装剧布景。公司在五年前注销，法定代表人庞大海仍在本市经营旧家具仓库。
调查到这里，魏九龄已经坐不住。他认为报废评估存在明显失职，要求立即联系警方。
沈砚却先核对了流程。
二〇一一年的处置在当时有审批、有评估、有公开竞价。问题可能出在评估粗糙，也可能只是没人知道木壳内部。若直接指控参与者故意转移文物，证据仍然不够。
沈砚把“程序缺陷”和“主观故意”分开写在笔记上。前者从档案已经能够看出，后者需要证明有人知晓内藏物并借处置获利。两者若混为一谈，真正有问题的人反而可以躲进集体失误里。
他们需要先确认庞大海是否收到过B-37，以及之后卖给了谁。
慧安同意提供清单复制件，同时联系旧物库说明情况。为避免消息扩散后物品再次转手，相关人员决定先封存原档，不公开佛首可能藏在木壳内的信息。
下山前，沈砚去了当年放置无面罗汉的西偏殿。
墙角还留着一块颜色较浅的方形印迹。管理员说木罗汉曾在那里坐了十二年，背后漏雨，底座常年受潮。
沈砚蹲下查看地砖缝隙，找到一小片早已脱落的深褐漆皮。漆层下面粘着粗麻纤维，与一九九六年照片里的封背材料相符。
它只能证明那尊木罗汉确实来过，不能证明离开时佛首仍在里面。
档案管理员关殿门时，手机收到旧物库的回复。
二〇一一年的出库照片找到了。
照片里，B-37的背板已经裂开一道缝。
裂缝深处，有一小片金属反光。
照片分辨率很低，反光也可能来自后加螺钉或包裹材料。沈砚请旧物库保留原始存储卡和拍摄设备信息，不对裁切图做颜色增强。它只能证明需要追查，不能提前替金属物定名。
同一组照片的下一张，罗汉被绑在一辆蓝色货车上。车门喷着“海潮影视道具”，接收单上的签名是庞大海。
人还在临江，货物流转链并没有断。
管理员继续往后翻，找到竞价现场的签到表。庞大海是唯一报价人，起拍价四百五十元，第二次举牌以五百元成交。没有云门、海岳或其他古玩商的名字，至少在纸面上，这不是一场多人配合的抢拍。
但评估表的送审人值得注意。签名潦草，只能辨出一个“邵”字，单位栏填的是“临江民俗文化服务中心”。该中心注销后，部分人员进入了民间基金和展览机构。沈砚把它记为待查旁支，没有因为一个姓就与后来任何人强行对应。
离开寺院前，慧安提出由寺方先向旧物库发正式情况函。函件只写B-37可能包含未登记旧物，要求保全档案，不写铜佛首和归鹤编号。这样既能阻止原资料被清理，也不至于让消息沿着电话链传到尚未确认的现持有人耳中。
下山的车开到半途，旧物库回电话说，庞大海竞买时登记的企业虽然注销，法定代表人的手机号一直没变。
魏九龄握着那串号码，没有抢过手机。
这一次，他们先让流程走在秘密前面。
也是第一次，秘密没有把线索拖慢。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