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海的旧家具仓库靠近东环路。
院里摞着拆下来的门窗和戏台栏杆,几尊缺胳膊的木雕被防雨布盖在最外侧。庞大海听说有人来问十三年前的五百元旧货,先以为是债主,看到盖章清单才把人请进办公室。
办公室由旧集装箱改成,墙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剧组通告。庞大海先让他们在来访登记上注明“只查道具流转,不现场认定文物”,才把库房账搬出来。他显然怕的不是那五百元,而是有人把一次正常竞买说成倒卖。
“那批东西我记得,二十七件,能用的没几件。”
他的公司当年替剧组提供场景道具。无面罗汉因为造型完整,被编号“和尚三号”,先后出现在两部地方戏和一部网剧里。剧组只拍远景,没人关心它是什么年代。
庞大海调出其中一部戏的毛片。无面罗汉曾被摆在县衙牢房外,又被搬到山寨大厅充当供像。一次爆破戏后,旁边木架倒塌,罗汉向前倾斜,底座被托板卡住才没有摔落。片场记录写着“异常超重,移位需四人”。这段影像给出了二〇一二年的连续外观,也说明木壳经历过足以移位却未破裂的冲击。
庞大海找出硬盘里的道具照片。二〇一二年拍摄时,罗汉背板裂缝仍在,外面多了一道尼龙绑带。二〇一四年的片场照中,裂缝已用木条压住,底座下方装了带轮托板。
“为什么加轮子?”沈砚问。
“太沉。”庞大海说,“看着是空心木头,四个人抬还压手。我们怕演员碰倒,平时都推。”
重量说明金属物至少在二〇一四年仍可能留在木腹中。
仓库账记录了下一次转手。二〇一六年,道具公司经营困难,按批次出售旧道具。无面罗汉和七件木器一起,以五千元卖给观海空间设计公司。
观海空间用它布置餐厅和会所。二〇二一年,公司为海岳艺术基金临江展馆设计“百年民间造像”展,将罗汉作为项目尾款抵给基金会,内部估值八万元。
观海空间的项目经理通过电话确认,估值依据是体量、陈设效果和十年流转履历,不是古董鉴定。入场前,他们只做了表面除尘和底座加固,曾建议拆掉尼龙带重做背板,被基金会藏品主管制止。对方说“保留原封状态更有展览价值”。那名主管叫邵文。
五百元的报废木雕,十年后变成了八万元的展陈资产。
价格增长并不能证明有人知道里面藏着佛首。道具公司、设计公司和基金会都可能只把它当成有故事感的老木雕。
庞大海在一叠维修票据中找到一张背板加固单。二〇一四年,木工曾打算拆下背板,发现里面的支撑结构复杂,担心破坏外壳,最后只在外面加压条。
维修单备注写着:“内有硬物,晃动无声。”
维修木工还在单据背后画了简图。硬物位于胸腹正中,被两道斜撑夹住;他从裂缝伸入钢尺,碰到表面后听见闷响,判断是配重块。庞大海当时担心拆开后无法复原,批示“按道具修,不动内部”。批示日期、签名和付款流水都能对应。
“有人专门来问过里面是什么吗?”沈砚问。
庞大海想了想,从旧手机备份里翻出一条二〇一五年的短信。发信人自称民俗收藏者,想单买“和尚三号”,报价两万元,条件是不要修背板。庞大海嫌对方不肯见面,没有成交。号码早已注销,短信截图却保留着。
两万元远高于当时的道具价。对方可能知道罗汉超重,也可能只把裂背当成旧味。沈砚把号码交给调查人员,没有把它直接写成追踪者。
沈砚申请复制账目与照片。庞大海愿意配合,却提出一个条件:如果东西真值钱,不要在报道里把他写成五百元贱卖文物的人。
“当年的清单写的是报废现代木雕。”他说,“我付钱、开票、拉货,一样没少。里面藏着什么,我不可能知道。”
沈砚在访谈记录中原样写下这段话。
离开仓库后,魏九龄一直没有出声。他过去把木罗汉藏得越严密,后来每个合法接手的人就越难知道它的重要性。秘密保护了佛首,也让它在资产表上一次次变成廉价杂物。
海岳艺术基金的公开网站仍保留二〇二二年的展览照片。无面罗汉位于展厅尽头,介绍牌写“民国木雕罗汉坐像,来源:社会捐赠”。背板看不见,正面无五官的脸却与一九九六年照片一致。
网站附件里还有一份撤展计划。罗汉原定本月底入上海巡展,运输申报重量却从入藏时的八十六公斤改成七十四公斤。十二公斤的差值恰好接近一颗大型铜佛首的重量。顾不上判断是称重误差还是有人准备调换,沈砚先把两个版本完整保存。
沈砚拨打基金会临江展馆电话。
工作人员查询后表示,该展品已经撤展,目前存放在物流库,计划参加上海的民间艺术巡展。
对方要求提供查询依据。沈砚没有在电话里说“佛首”,只说明B-37涉及旧物处置复核,并把慈云寺情况函、旧物库清单和基金会公开入藏编号发到官方邮箱。工作人员核对文件后,才透露运输安排,并承诺在负责人到场前不再封箱。
与此同时,调查人员查到那条二〇一五年高价求购短信曾通过一家临时通信商发送,缴费账户已经注销,实名认证人为外地去世老人。有人刻意掩过身份,却没有在之后六年里强行夺走罗汉。对方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流转机会,还是只试探庞大海,尚无答案。
魏九龄问如果基金会拒绝暂停怎么办。沈砚说现有材料足以申请正式保全,但先给对方核验和配合的机会。海岳合法持有木雕,不等于可以忽略内部异常;他们怀疑有佛首,也不等于可以越过程序抢回去。
运输日期就在第二天上午。
他们追了十四年的出库记录,仍然晚到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而运输单的联系人,正是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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