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岳艺术基金临江展馆建在旧纺织厂改造园区里。
沈砚、魏九龄和相关部门工作人员赶到时，物流车已经停在后门。两名搬运工正给木箱加固，箱体侧面贴着“无面罗汉坐像”的运输标签。
工作人员没有直接拦车，而是先找到基金会项目负责人顾岑。
在顾岑到场前，后门值班员关闭升降台，物流公司核对箱号后把钥匙交给双方见证人。车没有被扣，司机也可以离开，只是这件货物暂停交接。每一步都写入临时记录，避免事后出现“有人强行开箱”的争议。
顾岑四十岁出头，穿着深蓝工作服。他看完一九九六年照片、慈云寺移交清单和历次交易记录，立即让物流暂停装车，同时通知基金法务和藏品管理人到场。
“可以暂缓。”他说，“但这件木雕是基金会依法取得的资产。不开箱、不损伤的外观核验，我们配合；涉及拆解，需要正式方案。”
他的反应比魏九龄预想得克制。
物流木箱尚未封死。四方共同记录封签后，箱盖打开，无面罗汉坐在定制泡棉中。木雕表面重新做过清洁，深褐色底漆仍在，脸部没有五官，像一块被烟熏过的空白木板。
藏品管理员先读出箱内温湿度记录，再拍摄正、侧、背、底五个方向。底座的带轮托板已经拆除，四个旧螺孔仍在；左肩斜刀痕与张福生照片重合，背板下缘的水渍也能对应魏九龄二〇〇四年的留影。身份核验不是只靠“看着像”。
背后加着两条后期木压条。压条之下，旧麻布若隐若现。
魏九龄站在两米外，没有上手。他看见左肩一处斜刀痕，确认是当年的木胎。
沈砚则对照张福生照片。底座比例、衣纹缺口和右膝虫孔能够对应。二十多年间，木壳多了水渍、钉孔和搬运磕碰，主体没有被替换。
顾岑查看照片时，问得很细：“你们怀疑里面是金属佛首，依据除了重量，还有什么？”
沈砚列出寄存压痕、木作票据、工匠证言、交接照片、寺院记录和出库裂缝反光。每一项只说明一部分，合在一起才足以支持无损检测。
顾岑让法务把每项材料的原件持有人、取得时间和可否公开逐条列出。他没有因为故事完整便跳过来源审查。尤其是账本压痕和周景山口述，只被标成辅助材料；连续照片、寺院移交清单和基金自身入藏档案才用于确认木雕身份。
“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呢？”顾岑问。
“按原计划运输，检测费用由申请方承担。”
“如果有？”
“先保护、确认性质，再处理权属。木壳的购买凭证不会消失，但里面的物品不能因为藏得深就自动成为附赠品。”
顾岑没有在现场争所有权。他同意将木雕转运到临江文物保护中心做无损扫描，条件是基金会全程参与，结果公布前任何人不得向媒体泄露。
转运前，各方签了一份临时保全协议：木壳现有权属不因送检自动改变，内部若发现独立物品则另行登记；无损检测不等同于鉴定结论；未经共同书面同意，不得拆开原榫。这样做看似麻烦，却让任何一方都无法在路上临时改变处置方式。
签署临时保全记录时，一名基金会理事通过视频接入。对方没有露脸，只询问归鹤印照片是否真实，并提出海岳愿意出资承担全部检测与修复费用。
魏九龄当场拒绝。
“费用可以谈，结果不能换冠名。”
顾岑关掉视频，脸色也不好看。他解释海岳内部并非所有人都知道这尊木雕的来源，理事会听到“海外回流文物”几个字，首先想到的是基金声誉。
这句话让沈砚留了心。
归鹤行动本就涉及海外文物，海岳又长期从事回购与文化交流。对方能在短时间内准确问到归鹤印，未必只看过现场材料。
沈砚请顾岑回查视频接入账号。登录人是海岳理事韩启明的助理，通话前调阅过罗汉入藏摘要，但摘要中没有“归鹤”二字。顾岑当场发出内部资料保全通知，要求相关邮件、访问日志和审批记录停止自动清理。
木雕重新封箱前，藏品管理员出示了基金入藏档案。二〇二一年入藏照片中，背板压条上还没有新铅封；二〇二三年一次内部盘点后，压条螺钉位置被红漆点过。
盘点记录写着“重量异常，拟送检测”，后来却没有下文。
同次盘点还留下两组称重数据：整件八十六点四公斤，木材体积估算约七十公斤。邵文在旁边手写“疑有内置配重”，随后一行审批编号被涂掉。财务系统里没有对应检测支出，说明申请要么从未提交，要么被人在进入正式流程前撤回。
经办人签名被黑笔划掉。
顾岑看到这一页时，第一次主动要求复印。
原件由藏品管理员装入文件袋，顾岑、法务和调查人员共同封口。这个动作也把海岳从单纯的持有人变成了需要自查的一方。
有人比他们更早发现木壳里面有东西。
顾岑随即调出运输计划。邵文虽然已经调往上海，却在离岗前参与制定巡展清单，并把罗汉标为“优先装车、到沪后单独开箱”。收货联系人不是上海展馆库管，而是一家外包物流公司的项目经理。顾岑当场暂停这份授权，要求后续转运只认新的共同封签。
物流司机提供了一条早晨收到的工作消息。有人用邵文旧头像通知他，若基金会人员未到，可以把罗汉先送到城西中转仓。司机觉得地址与运单不符，没有照办。消息账号已经注销，中转仓则是按月短租的空库。
这不再只是档案里的异常。有人知道罗汉今天出发，也试图在正式路线外截走它。
沈砚建议不要惊动对方，保留账号、地址和通讯记录，由调查人员处理。顾岑看着封好的木箱，终于不再把这次暂停当成外来者给基金会添麻烦。
“先送保护中心。”他说，“我亲自跟车。”
木箱重新合拢时，旧罗汉的空白面孔消失在泡棉之间。新的封条横跨箱盖，五方签名彼此压住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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