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损检测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木罗汉进入保护中心后,先在隔离区稳定温湿度。修复人员检查虫蛀、裂隙和后期钉固,确认可以在不拆背板的情况下进行数字射线成像。
所有参与方重新核对封签。基金会、慈云寺、魏九龄和调查人员分别派代表见证,沈砚只以线索提供者身份旁观。
技术负责人先说明检测边界:射线能够显示密度和形态,不能单独判断年代,更不能回答所有权。设备参数、拍摄角度和原始数据同步写入报告,任何经过增强的图片都必须保留原图索引。魏九龄听完,在知情记录上签了字。
顾岑带来了被划掉签名的盘点原件。
技术人员用不同波段检查墨迹,划痕下显出两个字:邵文。
邵文曾任海岳临江展馆藏品主管,半年前调往基金上海总部。顾岑当场联系对方,电话无人接听;人事部门回复,邵文前一周已经办理离职。
离职交接表上,邵文把罗汉归入“正常在库”,没有提到异常重量。更早的门禁记录显示,他在二〇二三年盘点后的第二个周日独自进入库房四十七分钟,当天没有展品出入申请。库房监控因保存期限已过,只剩门禁与温湿度曲线。那四十七分钟发生过什么,暂时无人能证明。
时间过于巧合。
“他发现过重量问题,却没有送检。”沈砚说。
“也可能是预算没批。”顾岑翻看审批记录,“但系统里没有申请。”
基金会内部的异常不影响当前检测。修复人员拆除运输泡棉,保留后期外置绑带,没有触动一九九六年的麻布和背板。
第一张射线图出来时,操作室里没人说话。
屏幕先显示木壳轮廓,再出现几乎吞掉灰阶的深色团块。技术人员降低曝光、分区拍摄,又将正侧位图像校准重叠,才把金属物与木撑分开。沈砚看见两根楠木撑像手臂一样扣住包裹,与他在木块片段中看到的位置一致,但他没有把这份私人确认说出来。
木壳胸腹位置有一团清晰的高密度影像。轮廓上宽下窄,顶部隆起,底部呈断颈状。金属物外围包着多层低密度材料,两根楠木撑从侧面固定,结构与张福生描述完全相符。
影像调整角度后,金属轮廓逐渐接近一颗佛首。
耳部残缺,面部表层密度不均,后脑有铸造形成的空腔。颈部内部似乎还塞着一卷密度较低的异物。
低密度异物与金属内壁之间存在空隙,取出时可能碎裂。修复人员因此否决从裂缝直接夹取的方案,决定连同外层包裹整体释放。木壳、麻布、油布和纸卷都要分别编号,它们不仅是包装,也记录了佛首二十八年的流转。
“不能凭影像断年代。”技术负责人提醒,“只能确认里面有金属造像构件。材质、工艺和年代要打开后检测。”
魏九龄点头,没有要求立即拆。
保护中心先形成检测报告,再由各方确定开启方案。木壳已经成为历史证据,不能为了取出内部物把它劈坏。修复人员计划从原有背板榫口进入,先软化后期胶层,再逐步解除木撑。
顾岑在会议上提出,基金会作为木雕合法持有人,应继续承担保管和修复费用。
慈云寺认为木罗汉当年属于寺院移交物,报废评估可能存在重大错误。魏九龄则提交一九九六年暂存牌照片,说明木壳本来就是临时容器,不是对佛首的赠与。
争议没有当场解决。
各方最终只同意一件事:金属物在性质确认前留在保护中心,任何人不得单独提取、转运或宣传。
保管柜启用双锁,一把钥匙由保护中心保管,另一把由调查人员封存。基金会取得每日环境数据的只读权限,慈云寺和魏九龄可委派代表查看操作录像。顾岑原本担心海岳失去对自有木雕的控制,看到协议把木壳与内藏物分项登记后,才签下名字。
散会后,顾岑把沈砚叫到走廊。
“海岳理事会愿意聘你做来源研究顾问。”他说,“不是买你闭嘴。基金过去收过不少来源断裂的旧物,需要有人重新查。”
“包括高瑞经手的海外回流件?”
顾岑看了他一眼:“你把百珍和海岳连到一起了。”
“我只问有没有。”
“有三件的运输顾问是同一家公司。更多的,我没有权限在走廊告诉你。”
那家公司名叫远澜国际艺术物流,高瑞曾以外聘顾问身份替它处理过两次境外申报。三件旧物都经云门古玩提供过来源意见,其中一件的捐赠人还是海岳理事韩启明名下企业。关系不等于共谋,但海岳显然不是第一次站在归鹤线索旁边。
沈砚没有接受邀请,也没有拒绝。他要求顾岑先保存邵文经手的全部盘点记录。
失败原因不是密码错误,而是账号已随离职冻结。对方正确输入了邵文旧密码,并试图调用只有藏品主管才知道的历史附件编号。
有人不希望木壳被打开。
海岳立即冻结与邵文相关的全部外部权限,并把日志交给调查人员。顾岑同时发现,历史附件并非检测报告,而是一组二〇二三年的库房照片。其中一张从背板裂缝向内拍摄,虽然失焦,仍能看见油布上的红色印角。
照片上传两小时后,被一个理事会共享账号下载。账号由韩启明办公室管理,具体使用人没有单独记录。顾岑没有把这件事压进内部调查,而是连同访问日志一并提交。
魏九龄得知后,主张立即开壳,以免夜长梦多。技术负责人拒绝了:油布已经脆化,背板胶层尚未完成软化,仓促操作可能撕碎纸签,也可能让金属物撞裂木胎。安保风险不能变成破坏证据的理由。
沈砚支持按原计划等待。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人一旦确信答案就在里面,就会把“尽快知道”误当成“必须现在动手”。
开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张福生受邀远程确认榫卯结构,后来又坚持亲自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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