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收藏交流中心每周三开放民间藏品咨询，二楼会议室里常年摆着两排折叠桌。
沈砚到时，门外已经等了二十多人。有人抱着瓷瓶，有人提着装满铜钱的塑料袋，还有人用毛巾裹着一尊木佛，逢人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刘保全没有让他排散客队，直接把画送进里间。
参加联合查看的有三个人：研究地方书画史的韩立文、做古代书画修复的程晚宁，以及百珍拍卖书画部顾问胡绍明。
胡绍明先看外层假画，眉头便皱了起来。
“松泉山人是批量款，二十年前临江旅游市场上很多。有人用老画垫底，也可能只是为了增加厚度。”
“所以才请你们看。”沈砚说。
桌面上架着两台摄像机。所有拆裱步骤都有编号，沈砚的抵薪清单、原始视频和刘保全的处理记录也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程晚宁先核对破损图，再接手清理。她没有沿着沈砚昨晚挑开的口子猛揭，而是从已经确认安全的边缘分区润开。一个小时后，外层仿画与夹层旧绢被完整分离。
分离过程中，众人还发现了三种不同时期的修补。最早一层用细麻纸补虫洞，后一次用旧报纸加固绢边，最外层才是民国仿画。报纸残片上能辨出临江轮船停航的消息，与文献中的时间相符。
程晚宁把每层材料分别装袋，不允许任何人随手丢弃。她特别保留了归鹤印附近的覆背纸，因为印章并不在原画画心上，不能作为作者或收藏传承的直接证据，只能证明某次装裱行为。
沈砚看着那些薄得透光的纸片，第一次意识到，器物的过去并不只存在于他看到的画面里。浆糊、虫洞、报纸和错位的折痕，本身也在讲述过去，只是声音更慢。
旧画纵六十八厘米，横四十一厘米。近处乱石斜出，江面只留一道空白，远山压得很低。右下角有蓑衣渔者，整个人不过半枚指甲大。
韩立文站起来，换了三次距离看画。
“题跋说的玄泉，应当是陆玄泉。地方志记他晚年右手有疾，线条由密转疏。这幅画的近景石法，跟北山寺旧藏册页有相似处。”
胡绍明仍没有松口：“相似不能定真。陆玄泉名气不算大，民国时就有人仿。夹藏本身也可能是局。”
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沈砚昨夜已经看见装裱过程，却无法把煤油灯下的人叫出来作证。他把准备好的资料摊开。
“外层纸张带机制竹帘纹，画上用的是近代合成群青。内层绢的经纬密度、矿物颜料沉积和虫蚀连续性都不同。刘师傅记录过，旧绢边缘的折痕被外层浆糊压平，藏入时间不会晚于外层装裱。”
胡绍明看向他：“这些只能证明里面是旧画。”
“所以还有这个。”
沈砚把一页地方文献影印件推过去。那是他昨晚从旧画册索引中找到的资料：民国二十三年，临江藏家叶崇川曾著录一幅《秋江独钓图》，尺寸、题跋首句与眼前这幅相同。抗战后，叶家藏画去向不明。
韩立文对照题跋，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著录只记到首句和尺寸，没有照片。”
“至少证明民国仿画出现以前，这幅画已经存在。”沈砚说，“是不是陆玄泉真迹，还要看笔墨、印章和后续检测。我不要求今天给最高结论。”
胡绍明原本准备反驳，话到这里反而收了回去。
鉴定最怕持有人只接受自己想听的答案。沈砚把结论边界先划出来，几个人才真正开始讨论。
午后，初步意见写成了两页纸：旧绢、旧墨、题跋与民国著录相互吻合；作品具备晚明临江地区绘画特征；“陆玄泉真迹”可作为倾向性判断，但仍建议补做材料检测和著录比对。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
周景山也在其中。
他挤进门，把一张收货单拍在桌上：“这画是聚宝斋收的。沈砚是店员，替店里拿来鉴定，怎么就成他的了？”
沈砚取出抵薪清单原件。
编号、品名、折抵金额、双方签字和聚宝斋公章都在。清单背面还有周景山手写的“货物现状交付，离店后不退不换”。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周景山的脸涨红：“我说的是外面那张假画，谁知道里面夹着别人的东西？”
“转让的是编号B-17整件货物。”沈砚说，“如果你认为夹层画属于第三人，可以走司法程序确认。你不能口头说一句，就把东西拿走。”
周景山盯着那张自己写的“不退不换”，一时没再开口。
胡绍明合上放大镜，没有替任何一方站队：“权属争议解决前，百珍不会接拍。”
坐在角落旁听的秦守诚这时起身。他做物流设备起家，在临江收藏圈里出手向来干脆。
“我不走拍卖。”秦守诚说，“六十八万，买这幅画和现有研究资料。合同写清楚：若有人提出权利主张，由卖方配合说明来源；若权属被生效文书推翻，退还价款。周老板若要主张，今天就可以写进附件。”
六十八万不是天价，却远高于沈砚过去三年的全部收入。
沈砚没有立刻点头。他确认秦守诚只购买旧画，外层仿画和归鹤印所在的旧覆背由双方共同封存取样；又让刘保全将拆裱记录作为合同附件。
周景山最后没有签权利异议，只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转身下楼。
傍晚六点四十分，六十八万元转进沈砚的银行卡。银行客服随即来电确认大额入账来源，他照合同如实说明。刘保全的处理费、材料保管费和后续检测预留共计两万六千元，沈砚当天先支付了一万。
他另外给母亲的住院账户转了三万元，又把拖欠半年的房租一次结清。转账完成后，沈砚在记账本上写下可动用余额，没有把六十八万当成可以随便下注的横财。
这幅画能被发现，既有能力的原因，也有周景山不识货、裱边恰好开裂和旧著录仍然保存的运气。下一件东西未必会同时具备这些条件。
秦守诚提出让他以后帮忙看货，他也只说需要考虑。一次判断正确不等于有资格替人决定几十万、几百万的买卖。
手机余额从三位数变成六位数时，他没有想象中兴奋。
桌上那片带有归鹤印的覆背纸，比银行卡里的数字更让他不安。
联合查看的照片在当晚传进临江收藏圈。沈砚回到出租屋，刚把画轴的空盒放下，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来电归属地就在临江。
他接通，没有先说话。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
“年轻人，六十八万买不走一段旧账。”
沈砚握紧手机。
“那枚归鹤印，”老人问，“你是从哪里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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