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说,你是谁。”
电话那边传来杯盖碰瓷的轻响。
“魏九龄。守拙斋的刘保全认识我。明早九点,南城花鸟市场东门,有间不挂招牌的茶铺。把归鹤印的照片带来,原件不要带。”
老人说完就挂了。
沈砚没有立刻回拨。他先给刘保全发消息,问临江有没有叫魏九龄的老修复师。
回复很快:“有。脾气臭,手艺硬,退休前做书画修复。别让他碰原件,也别跟他赌东西。”
紧接着又来一条:“他怎么找到你的?”
沈砚也想知道。
联合查看的照片只在几个业内群流转。归鹤印没有写进初步意见,普通人即使看到,也只会把它当成收藏章。
第二天八点五十分,沈砚到了南城花鸟市场。
他提前绕市场走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又把归鹤印照片分成两份:一份只保留印文,一份保留数字七和周边纤维。完整原图仍在加密网盘里。昨晚那通电话证明有人持续关注联合鉴定的消息,他不能因为对方年纪大、认识刘保全,就把底牌全部交出去。
市场东门附近有三处监控,茶铺对面是家开了十几年的鸟食店。沈砚选择背靠墙的位置坐下,将出口和魏九龄的双手都放在视线里。
茶铺夹在两家卖鸟笼的店中间,玻璃门上没有店名。屋里四张方桌,魏九龄独自坐在最里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边放着一只木盒。
沈砚没有见过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老人的右手食指向内弯着,指甲边缘留有多年接触浆糊形成的裂口。
“坐。”魏九龄没寒暄,“照片。”
沈砚把打印件放在桌上,手机里的原图没有交出去。
魏九龄戴起眼镜,先看印,再看那个被刮过的“七”。他看得很慢,左手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你从画背发现的?”
“覆背夹层。”
“还有谁知道数字七?”
“参与拆裱和联合查看的人。”
魏九龄把照片反扣在桌面:“太多了。”
“归鹤是什么?”
“你先证明六十八万不是撞大运。”
老人把木盒推过来。盒里是一只青花小杯,胎壁薄,外绘折枝梅花,底下写着六字双圈款。杯口只有核桃大,釉面温润,边缘一圈微微泛黄。
“看,不许查资料。说错了,照片留下,你回去。”
沈砚没有马上伸手。
他先观察杯形和底足。梅花画得秀气,枝干却过分规整;底款笔画故意写得松,转折处反而没有自然停顿。杯底沾着一层旧灰,灰里夹着细小棕色纤维。
“外观仿康熙花神杯。”他说,“但杯口磨损与足墙不匹配。口沿做旧,足墙使用痕迹太少。”
“仿品谁都能说。”魏九龄道,“哪一年仿的?”
这问题靠肉眼无法精确回答。
沈砚用两指托住杯底。
煤气喷嘴发出低沉轰鸣。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坐在电窑前,用砂纸磨掉杯口一层亮釉,再把杯子浸进褐色液体。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两年前的日期。另一人从塑料袋里倒出旧包装棉和灰土,拍在杯底。
画面断开时,茶铺里的鸟叫一下子涌回来。
沈砚放下杯子,额角发胀。
“两年前左右,景德镇一类小作坊出的高仿。”他说,“口沿用磨料破光,再染色。底下的灰不是自然积存,是从旧包装材料上取的。要验证,可以清理一小块口沿,查磨痕方向和染料残留。”
他没有只依赖画面。杯内积灰停在同一高度,正常使用形成的茶垢却应沿口沿和积水位置变化;足底人工磕碰形成的缺口边缘发白,没有旧器长期磨损后的圆钝感。诗句一面的釉下青花还有细小拖笔,像制作者担心画得太顺,故意模拟手工误差。
这些细节无法精确给出年份,却足以支持“现代高仿”的判断。至于两年前,只能作为沈砚私下掌握的调查方向。
魏九龄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两年前,月份呢?”
“看不出来。”
沈砚撒了半句谎。画面里的电子钟有月份,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判断来自一段无法解释的景象,更不能养成张口报答案的习惯。
魏九龄拿棉签蘸蒸馏水,在杯口不起眼的位置轻擦。棉头很快染上一层淡褐。便携显微镜下,磨痕整齐地朝同一方向延伸。
老人把棉签装进小袋,写上日期。
杯子没有因为一句判断变成假货,染料和磨痕才是能够复查的东西。
沈砚注意到木盒内侧也贴着编号,说明秦守诚在购买比对样后已经建立档案。
魏九龄合上显微镜,重新检查杯口,确认擦拭没有伤到青花和釉层。
茶铺老板送来一壶热水,看到桌上的瓷杯,没有多问,转身又去照看门口的鸟笼。
市场外传来货车倒车声。普通的上午仍在继续,桌边两个人却已经把一件十二万元的器物拆成了可验证的细节。
“这只杯子,秦守诚花十二万买来做比对样。”老人把杯子收回盒里,“他手里有一套十二花神杯,不是同时买的,前后凑了十几年。半年前送去做保险图录,上个月有人发现梅花杯不对。”
“被换了?”
“现在那只梅花杯,就是你刚看过的。”
沈砚回想杯底的旧灰。造假人准备的不只是杯子,还有能让收藏家放松警惕的包装痕迹。
“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没有开箱录像,保险图录拍摄期间接触过杯子的有六个人。真杯没有出现在市场上,案值也无法先定。警方让他们补材料。”魏九龄抬眼,“更麻烦的是,那套杯里有几只早年买得不规范,秦守诚不愿意把整套东西先送去封存。”
“所以找我?”
“所以先找一个能看出假杯怎么做的人。”
魏九龄拿回照片,在背面写下一串地址。
随后,他从夹克内袋取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三个年轻人站在修复台后,最右边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方窄长印章。照片背面只写着年份,没有姓名。
魏九龄用指甲点了一下印章,没有把照片交到沈砚手中。印面结构与覆背纸上的归鹤印相同,边角同样缺了一小块。
这至少证明“归鹤”不是昨晚临时编出的故事。
门外的鸟商掀开遮布,几只画眉同时叫起来。
魏九龄没有受声音影响。
他把照片放回原来的牛皮纸袋,又用一根棉线绕紧袋口。
木盒则转了半圈,锁扣始终朝向自己。
这些动作都很自然,却没有一样是多余的。
老人保存秘密的时间,显然比沈砚接触古玩这一行的时间更长。
沈砚把这一点也记在心里。
照片背景是一间临时修复室。窗上贴着防爆纸,地面堆着未开封的木箱,其中一个箱角能看见“七”字。沈砚想多看两眼,魏九龄已经将照片收回内袋。
老人显然也在防他。归鹤行动牵涉的不只是文物,还可能牵涉当年经手人的名誉、后代的所有权和未完成的交易。魏九龄愿意拿出照片,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谈条件,并不等于愿意交底。
沈砚将桌上的测试过程重新梳理了一遍。魏九龄先让他肉眼观察,再追问年份,最后用棉签和显微镜验证。对方并不知道能力的确切形式,只知道他对器物经历的判断可能超出普通眼力。那句“不要拿幻觉指控人”,更像是来自某种旧经验。
如果魏家过去也有人看见过类似片段,那么归鹤印与能力觉醒之间就不是巧合。可在找到证据前,这只能留在沈砚自己的笔记里。
“归鹤印是我祖父用过的交接印。你替秦守诚找到梅花杯,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委托费三万,找回后另算。只做调查,不让你抢东西,也不许拿着幻觉去指控人。”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
委托书随后由秦守诚的律师发到沈砚邮箱。除费用和调查范围外,文件特别注明:不得擅自公开嫌疑人姓名,不得以非法方式进入住宅、仓库或电子账户,发现疑似犯罪线索应交由警方处理。
沈砚逐条确认后才签字。他需要的是进入藏品室、查看原始资料的合法身份,而不是一张让他替人冒险的江湖请帖。
沈砚抬头时,魏九龄已经把茶喝完了。
老人收起木盒,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沈砚却确定了一件事。
魏九龄即使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也知道这世上存在某种不能直接说出口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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