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诚的藏品室在城北一栋独立住宅里。
进门前,沈砚签了委托书和保密条款。三万元预付款已经到账,调查范围写得很清楚:核对花神杯现状、梳理近半年接触记录、协助寻找被调换的梅花杯,不涉及其他藏品估值。
秦守诚亲自打开恒温柜。
藏品室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墙面刷成中性灰,窗户常年遮光,柜内温湿度由两套设备分别记录。每只杯子下方都有手写卡片,注明购买时间和来源,但早年卡片只写人名,没有发票编号。
秦守诚承认,自己最初收藏时更相信熟人介绍。等藏品规模扩大,才请人补档案。花神杯成套过程跨越十几年,来源质量参差不齐,这给调包者留下了利用空间。
十二只小杯依月份排在深蓝色绒布上。花枝各不相同,杯身另一面题着诗句。单看一只并不起眼,整套摆在一起,器形和釉色的细微差别便显出来了。
梅花杯在第一格。
“八年前从港城买的。”秦守诚说,“当时有旧藏家的转让记录。去年九月请百珍做保险图录,东西没离开这栋房子。上个月魏老师来喝茶,一眼说这只不对。”
“图录拍摄以前,有没有单杯照片?”
秦守诚调出手机相册。两年前春节,他拍过整柜照片。画面放大后,旧梅花杯口沿内侧有一点针尖大小的缩釉,枝干第三个转折处还有一道极淡的青料晕散。
柜中这只没有。
沈砚先拍摄全部十二只杯子的当前位置,再戴上薄棉手套检查器形。需要发动能力时,他才会脱掉右手手套。
第一只是假梅花杯。
触碰带来的画面与茶铺里相同,只是这一次落在另一个节点:造假者把仿杯放进旧木盒,用软布反复摩擦杯壁。桌边站着一个女人,指甲涂成暗红色。她将一张打印的收藏标签塞进盒底,提醒对方“旧灰只留在足边,别碰诗句”。
片段结束。
沈砚在记录表上只写可验证的结论:口沿单向磨痕,棕色染料可溶,底款青料浮于釉层,现代高仿可能性高。
第二次,他随机触碰了旁边的杏花杯。
土窑、松柴和满屋热气压过来。窑工用长钳夹出一只匣钵,年轻学徒在地上打翻水桶,被师傅踢开。沈砚只看清杯壁同样的诗句,画面便被窑火吞没。
回到藏品室,他手心全是汗。
杏花杯至少经历过真正的柴窑烧造。具体年代、窑口和是否官窑产品,仍要靠器物本身判断。
第三次触碰的是荷花杯。
画面出现在一间旧式书房。有人用细金粉修补杯口冲线,桌上摊着一九三六年的报纸。现在这道修补已经被后人洗掉,杯壁仍留着极浅的磨痕。
三次画面各不相同。
沈砚随后只做常规检查。他把十二只杯子的高度、口径、足径逐一复测,与保险图录数据对照;又在同一角度拍摄底款和旧伤。除梅花杯外,另有两只存在后配木座,一只题诗曾被酸洗过。这些问题与本案无关,他照样记录,避免调查只围着预设答案打转。
假梅花杯的重量比旧记录轻一克多。差距很小,可能来自测量误差,也可能来自胎体不同。真正有用的是木托内圈:真杯长期放置后留下的压痕略向左偏,假杯足径更小,放进去会轻微晃动。调包者复制了外观,没有拿到木托的精确尺寸。
沈砚眼后开始发酸,没有再碰其余杯子。
“为什么停?”秦守诚问。
“检查不是摸得越多越准。”沈砚戴回手套,“先确认调包发生在哪个时间段。”
拍摄保险图录那天,进入藏品室的共有六人:秦守诚、管家老许、侄子秦致远、百珍项目经理罗世昌、摄影师,以及负责协调藏品的独立经纪人林曼。
六个人的利益并不相同。老许在秦家工作二十年,没有出售渠道;秦致远欠下投资亏损,最缺钱;摄影师掌握器物细节,却不熟悉买家;罗世昌能安排仓储与拍卖;林曼同时掌握货源、运输和境外客户。
沈砚没有按“谁最可疑”排顺序,而是画出三张表:谁有机会接触真杯,谁能提前准备高仿,谁能让真杯获得新的来源文件。只有同时具备三项,调包才可能完成。
拍摄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四点。午后摄影灯故障,其他人下楼吃饭,林曼以补登记尺寸为由在藏品室单独停留十九分钟。
她因此成了最明显的嫌疑人。
“她是我带进来的。”秦守诚把茶杯重重放下,“合作过四年,替我从国外追回过两件东西。没有证据,我不能把名字扔出去。”
这也是沈砚愿意接委托的原因。秦守诚好面子,却没有要求他先定罪再找证据。
老许送来当日的纸质记录。开箱表上,十二只杯子在上午九点二十分逐一核对;下午装柜时只写了“数量十二,外观无损”。没有人再次对照每只杯子的细节。
沈砚问:“原始照片在哪?”
“百珍交过一套精修图。”
“我问相机里的原片,包括试拍和废片。”
罗世昌接电话时不太耐烦,但秦守诚亲自开口,他最终答应让摄影师查存档硬盘。
傍晚,四百多张原片传来。
沈砚按拍摄时间排序。上午十点十二分,梅花杯仍有那点缩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画面里的杯口已经完整。也就是说,调包发生在午饭前后两个半小时内。
他继续翻照片,在一张测试反光板的废片角落,看见林曼的红色指甲。她正在合上一只深灰色器物箱。
器物箱不是秦家的。
沈砚将箱体上的白色标签放大。大部分字被反光遮住,只剩一行拍卖项目编号。
他在百珍拍卖公开的秋拍预展图录里输入编号。
页面跳出一件即将预展的拍品:清代青花梅纹小杯,海外私人旧藏,估价八十万至一百二十万元。
图录照片里,杯口内侧有一点针尖大的缩釉。
枝干第三个转折处,也晕开一丝淡青。
秦守诚站在屏幕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丢失的那只梅花杯,已经上了拍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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