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珍秋拍预展设在临江国际会展中心。
入口处需要预约登记,展柜旁全是摄像头。沈砚以秦守诚委托代表的身份进场,随身只带手机、便携放大镜和一份旧照片对照表。
梅纹杯放在瓷器专区中央。
预展还未正式开放,工作人员正逐柜核对湿度和展签。几名买家代表已经提前看货,讨论最多的是器形、发色和估价,很少有人追问“欧洲私人旧藏”究竟是谁。对拍卖市场而言,模糊的来源有时不是漏洞,反而给买卖双方保留了不愿公开身份的空间。
这也是洗来源最容易藏身的地方。真实藏家需要隐私,造假者只要模仿同样的沉默,就能把断裂的二十年写成一句话。
实物比图录照片更薄,釉色微微泛青。展签写着“清康熙青花梅纹诗杯”,来源一栏只有两行:欧洲私人旧藏,购藏于上世纪九十年代。
没有具体藏家姓名,也没有九十年代的交易记录。
罗世昌提前等在展柜旁。
他身后跟着法务和瓷器部保管员,三个人分别负责程序、实物和现场记录。沈砚看得出,罗世昌已经把这次见面当成潜在纠纷处理,而不是同行之间的看货。
这对调查并非坏事。程序越严格,之后越没人能声称杯子在检查过程中被调换或损伤。
“秦先生打过招呼。”他和沈砚握手,态度客气而疏远,“你们可以看,但不能上手。拍品争议已经通知委托方,对方明确否认与秦家藏品有关。”
“底足和内壁需要对照。”
“除非警方出具手续,或者你们拿出可识别证据。”
沈砚没有争。他先隔着玻璃观察杯口。内侧缩釉的位置、形状与旧照片相同;梅枝第三折的青料晕散也能对上。更重要的是,杯腹背面靠近诗句末字处,有三点几乎连成斜线的针孔。
两年前的春节照片中也有。
自然形成的窑疵不会在两只杯子上按同一位置、同一角度排列。
沈砚将叠加对比图递给罗世昌。
叠加图不是简单把两张照片压在一起。他先按杯口直径校正比例,再用三个窑疵作为定位点。两张图拍摄角度不同,杯身纹样存在透视变形,但缩釉边缘的缺口、针孔间距和青料渗入胎釉的方向仍能对应。
程晚宁在对照表后签了观察意见:这些特征在烧造阶段形成,后期无法无损复制。她没有写“同一件”,把最终判断留给实物检查。
罗世昌看完,没有再说“偶然”,却也没有开柜。
“照片拍摄时间可以修改,图像也可以处理。”
“原图在多台手机和云端都有备份,拍摄当天发过朋友圈,还有第三方回复记录。”
“这些能证明秦先生有过一只外观相似的杯,不能证明展柜里这只是同一件。”
“杯口内侧还有一道修复痕。”沈砚放大旧照,“八年前购买时,秦先生请人对冲线做过局部加固。材料和手法都有记录。”
罗世昌把照片还给他:“那就走正式程序。我们配合检测。”
他的立场很清楚:百珍不会为一组对比照片承担擅自扣留委托物的风险。
这时,一名穿黑色西装的女人从展厅另一端走来。她没有涂红指甲,腕内也被表带遮住,但沈砚还是认出了她。
林曼。
“沈先生。”她先伸手,“这几天一直有人问我半年前的事。早知道那次图录会惹这么大麻烦,我就不该接。”
“你第二次返回秦家,拿了什么?”
“手机。”
“十九分钟。”
“我跟老许聊了几句,又去洗手间。别墅大,走路也要时间。”
“第二天寄往百珍仓库的包裹呢?”
林曼看了罗世昌一眼,神色没有变化:“一只民国粉彩盒,我替客户送检。运单和入库单都能查。你们不能因为重量接近,就把每个杯子都算在我头上。”
她的回答显然准备过。
林曼走到展柜前,指着梅纹杯:“这件拍品有九十年代的欧洲购藏发票、旧收藏照片和入境申报。秦先生那只如果来源清白,也请把完整资料拿出来。不能只因为他有钱、认识人,就让别人的合法委托撤拍。”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有人举起手机,被安保及时制止。罗世昌不愿争议在短视频里先被定性,因为无论标题写“百珍上拍失窃文物”还是“富豪碰瓷海外旧藏”,都会在结论出来前伤害拍卖行。
他让工作人员记录双方说过的每句话,连林曼递交文件的顺序都拍进视频。这不是替沈砚取证,而是替百珍预留追责空间。
罗世昌立刻请安保疏散围观者,随后把双方带进后面的洽谈室。
林曼拿出的材料比图录写得完整。一九九七年的英文发票、二〇〇五年的保险清单、境外艺术顾问公司的授权书,纸面链条一直延续到本次委托。
文件使用的纸张、印章和签名各不相同,没有低级的统一字体错误。发票边缘有折痕,保险清单带装订孔,连旧照片背面都写着褪色编号。若这些材料是后来制作,制作者熟悉买家最常检查的老化特征。
沈砚不懂境外公司档案,也没有假装能从英文发票上看出真假。他只记录公司名称、注册号、地址、票据日期和照片内可识别物品,准备逐项寻找能够独立验证的时间锚点。
如果文件真实,这只杯子二十多年前就在欧洲,不可能半年前从秦家被调走。
沈砚逐页翻看,没有在纸上发现明显破绽。
他最有力的证据仍然是实物旧伤,而确认修复材料必须近距离检查。
罗世昌终于同意开柜,但提出条件:全程录像,由百珍工作人员持物;沈砚只能观察,不能直接接触。
玻璃柜打开后,梅纹杯被放在软垫上。
沈砚用十倍镜看见那道冲线。裂隙里残留着极少的透明加固材料,边缘还粘着一粒金粉。
秦家的修复记录明确写着:虫胶加固,微量金粉定位,完成于八年前三月。
材料、位置、形态全部吻合。
“申请撤拍吧。”沈砚说。
罗世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林曼。
林曼把那张一九九七年的发票推到沈砚面前。
“先解释这个。”她说,“到底是我的来源文件假了,还是秦先生八年前买到的,本来就是照着这只杯子复制的赝品?”
这不是无理狡辩。
秦守诚早年的私人转让协议只有器物描述,没有高清附图。如果百珍的海外来源为真,秦家完全可能从一开始就持有高仿,再按真杯公开照片补做旧伤。
沈砚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能力告诉他的答案与现实世界能够接受的答案之间,隔着多远。
那段距离不能靠他说得更肯定来填。越是确信眼前就是真杯,他越要允许另一种解释暂时存在,直到证据把它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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