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沈砚回得比平时早。
粜粮的账他核完了,四千二百贯的款子走的是官银,账也平了——真平,这一次是真的。他核到最后一页,心里居然有一点轻。
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周在院里晾状纸。
状纸晾在竹竿上,一张一张,用木夹夹着。老周的活又接上了,这一次是替城南一个寡妇写诉状——她男人在码头上卸谷,被压死了,船主赔了八两银子,她不服。
「回来了。」老周没抬头。
「回来了,」沈砚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今天早。」
「账核完了?」
「核完了。」
老周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张状纸夹好,才在他对面坐下。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太阳照在东墙上,墙头那株野草被晒得发蔫。
「砚儿,」老周忽然开口,「我今儿翻箱子,翻出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石桌上。
是一张旧纸,边角已经发黄,折了四折,折痕处几乎要断。
沈砚展开。
纸上是几行字,字迹歪歪斜斜,是他五岁那年的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父亲、母亲、祖母、大哥、二哥、小妹
周叔
饭
底下画了一个小人,画得很拙,手里举着两只碗。
沈砚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这是在破庙里写的,」老周说,「你在庙里发烧,醒了就哭,找我。我说你写吧,写下来的人,就不会忘。你就写了这几行,画了这个。」
「我忘了。」
「你忘了纸,没忘字,」老周说,「你这几年一直在写。」
沈砚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折得很轻。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周叔,」过了一会儿沈砚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我在县衙的旧档里,翻到了一份抄件。」
老周的身子没动。
「裴家通敌案的抄件。上头写着军粮三千石资敌,写着三十七口,」沈砚的声音很平,「署名的是朔州监军,崔敬之。」
院里的风停了。
老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很久,才说了一个字:
「哦。」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有这案子,」老周说,「不知道抄件还在。」
「抄件上有一处被刮改过,」沈砚说,「原来的字是「私帑」,被人刮掉,写成了「边饷」。」
老周抬起头来。
这一回,他抬起头来得很慢。
「私帑。」
「私帑,」沈砚说,「周叔,裴家送的那三千石粮,是自己家的。不是朝廷的。」
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抓得很紧。
「砚儿,」他说,「你从哪儿弄到药的?」
「郑师傅。」
老周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郑师傅……」他喃喃了一句,「这个老东西,一辈子不惹事,怎么这回也惹上了。」
他睁开眼,看着沈砚,眼睛有点潮:
「砚儿。」
「嗯。」
「你知不知道,私帑两个字,比三十七条命还重?」
沈砚没有说话。
「通敌,是被人说成通敌。私帑资敌,是自己送的。」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官府要的是通敌,要的是他该死。可你要证明了是私帑——那就是说,裴家是自己掏钱补军,是人家欠了裴家的。」
「那裴家就成忠臣了。」
「对,」老周说,「裴家成了忠臣,就有人在裴家身上欠了债。这笔债,朝廷还不了。」
「还不了,就得说没有这笔债。」
沈砚看着老周。
「所以当年的案子,不是冤案。」他说,「是账。」
「是账,」老周点点头,声音很慢,「砚儿,你这几年长本事了。可你今天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心里反倒怕了。」
后来的话,是吵起来的。
不响,很轻,可句句是硬的。
「周叔,我要去州里。」
「去州里做什么?」
「崔点检的报递上去了。州里要派第二个人来查。我要在查之前,把该留的东西留住,该办的事办完。」
「什么叫该办的事?」
「银子、人、账。」
「银子你有了,人你有一个阿蛛、一个谢十一娘。」老周说,「账呢?」
「账在。」
「账在哪儿?」
沈砚没有答。
老周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在你身上。」他说。
「是。」
「砚儿,」老周的声音忽然急了,可他急起来也不高声,「你身上现在揣着的东西——一张抄件、半本手记、一本草稿、一本小册。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够死几回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揣着?」
「因为不揣着,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老周忽然拍了一下石桌,声音大了起来,那一拍震得碗里的水跳了一下,「我还在这儿!你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院子里静下来。
老周的手停在桌上,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今天收拾箱子,翻出那张纸。你写的头一行,是父亲、母亲、祖母、大哥、二哥、小妹。周叔这两个字,是你后来自己补上去的。」
「你把我和他们写在一行底下。」
「砚儿,」老周抬起头来,眼睛红着,「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写字。我没本事替你翻案,没本事护着你。我就剩下一样事能做——让你活着,过得像个普通人。」
「可你现在不是在过日子,」他说,「你是在走一条路,路上全是刀。」
沈砚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周叔问你一句,」老周的声音低下来,「你现在,晚上还睡得着吗?」
院里风过,屋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
沈砚看着石桌上那张发黄的纸,看了很久。
「睡不着。」他说。
老周点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很沉。
「周叔也睡不着,」他说,「我睡不着十六年了。」
「从那天夜里我抱你出来,我就没睡过一整觉。」
那天夜里,沈砚没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把床板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摆在膝上:抄件、半本手记、草稿、小册、五十两银子剩下的三十几两。
他把它们摆开,一件一件,手指挨过去,像点数。
点到最后,他把那本小册翻开,翻到,又翻到最后一页。
上写着:
承光十六年冬,朔州,裴氏三十七口。
最后一页上写着:
不知谁。
他拿笔,在「不知谁」那三个字旁边,写下了两个很小的字:
崔敬之。
写完,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手很沉。
他今天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写在了纸上。
写完这一笔,他才发现,这世上的事,从知道到写下是两段路。知道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要担债的人了。
窗外更鼓响了一下。
沈砚把纸收好,躺下,睁着眼看着房梁。
老周说十六年没睡过一整觉。
他今晚想的是:自己还剩下几个能睡整觉的夜里。
第二天会有事发生。他说不出是什么事,可他睡不着的原因,不是睡不着——是心里那根弦,从今早开始,绷得太紧了。
紧到有一点点声响,他都会觉得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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