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令示警后的第三天，村子恢复了热闹。
柳大刀关在柴房里，柴房外头，李老派了两个后生轮着看。头两天，柳大刀还在里头骂街，说杨玄不讲情面；第三天，他安静了，饭照吃，水照喝，就是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杨玄去看过他一次。柳大刀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杨玄也没说。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板，像两头隔着笼子的狼。
残兵们倒是真留下来了。那帮人干活实在，跟着朱磊练箭，跟着李老劈柴，几天下来，栅栏又加厚了一圈。快腿跑进跑出，把方圆十里都转遍了，回来报告：铁旗分盟还在溪对岸蹲着，没动静；镇上粮价又涨了；还有——县城方向，最近进出的马车，比往常多了。
杨玄听在耳朵里。县城马车多了——柳大刀背后那位，在动。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远。他蹲在仓门口，看着仓里那点粮食，心里在算账。断粮那阵子攒下的豆子，加上立村结算的粮草，够村里吃半个月。可半个月之后呢？铁旗盟还在对岸，县城那位还在摸底，村子要往上走——光够吃，不够。
傍晚，灶房里的烟火又升起来了。婆娘们一边搅粥一边骂那几个残兵吃得多，又骂快腿整天不着家。娃娃们围着新扎的栅栏跑，有一个拿柳大刀教的法子劈柴，劈出个歪歪扭扭的豁口，逗得一群人笑。杨玄蹲在村标底下，看着这一院子烟火气，忽然觉得，有个村子，也挺好。
他正出神，怀里那块铜令，忽然热了一下。
杨玄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铜令。令面上，那行小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
“取天命之法·第二条：升镇。”
“升镇条件：粮草×2000，木材×1000，石料×800，铁器×80，民心≥60。”
杨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升镇。从村，升到镇。条件列得清楚——粮草两千，木材一千，石料八百，铁器八十。他盘算了一下仓里的存粮，又看了看村里那点木料石料，心里一沉：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差了一大截。铁器，立村结算给了二十，现在还差六十。粮草更不用提，仓里连五百都没有。
他前世升过镇。那是在玄城立起来之后，他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月，抢了三个寨子才凑齐。三个月。这一世，他等不了三个月。铁旗盟在对岸蹲着，县城那位在暗处动着——他要是三个月才升镇，黄花菜都凉了。他得走快棋。
他也记得升镇还有一关：民心。铜令上写的条件，粮草、木材、石料、铁器，都是死的；民心这东西，却是活的。村民们服你，民心就涨；你要是不在村里，出了岔子，民心就跌。他把这一点，也记在了心里——升镇，不是把东西凑齐就完了，还得让人心不散。
升镇，不是坐在村里攒出来的。得往外头找。
他前世就是这么过来的：缺什么，就去抢，去换，去赚。那时候他一个人，抢了就跑。现在他身后有个村子，十几口子人要吃饭，跑不了。他得找个地方——粮多、货全、有人能买卖的地方。
北海。
杨玄脑子里，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北海郡，青州最富的地方。前世他在北海待过一年，知道那里官仓的粮满得冒尖，知道那里的市集能换到铁器，知道那里有一样东西，比粮更金贵——人。
北海的市集，是他前世见过最大的——粮、盐、铁器、牲口，什么都有得卖，只要你有钱。官仓在城东，五进的院子，看仓的兵一个赛一个的肥。酒馆里说书的老头，最爱讲一桩旧事：有个姓太史的汉子，为救病重的母亲，劫了官府的粮车。一个人，一把枪，截了三十个押粮的兵，抢了粮就跑。官府发下海捕文书，通缉他。可那汉子躲了半年，官差愣是没抓着——因为他劫粮，不劫贫，只劫官仓；抢了粮，一半给穷户，一半给母亲抓药。北海的老百姓，替他打掩护。讲到那汉子一枪挑翻粮车的时候，满堂喝彩。
杨玄那时候听过就忘。这一世，他忽然想起来，那说书的老头还说过一句：“可惜啊，这样的义士，乱世里头，活不长。”——那是他前世最后一次听说太史慈的消息。后来，那汉子还是被围住了，死在了乱军里。那一世，没人救他。
这一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令。这一世，北海的官仓还没被劫，那汉子还没被通缉，他母亲还病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要的粮草，北海有。他要的人，北海也有。
可他前世也在北海吃过亏。那地方的官差，比别处精明三分；进城要查路引，出城要验货单，市集上收的牙税，能刮你一层皮。他前世头一回去北海，不懂规矩，差点让人当奸细扣了。这一世他再去，得换一副脸——不叫杨玄，得叫个不起眼的名字，当个不起眼的行商，先摸清水路，再想官仓的事。
夜里，杨玄躺在草棚里，没有睡。他闭着眼，把前世见过的、叫得上名字的那些原住民，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史慈，北海人，孝义，枪法绝伦——头一个，去北海，拿下。
徐庶，颍川人，游学四方，一肚子兵法，将来是坐帐的军师——现在不知道在哪个郡晃荡，等缘分。
典韦，陈留人，力能扛鼎，一杆铁戟使得鬼神皆惊——听说现在落魄，给人看家护院，也等缘分。
华佗，走村串户的游医，能起死回生——游戏里的神医，比粮草金贵。
他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像记一笔笔债。这一世，他要趁早，趁他们都还没成名、还没死、还没被人抢走——一个个收进怀里。
这一世他能挖的人，不止这几个。可他手里的牌，只有一张——神令青铜的招募特权，只够收一个。这一个，得花在刀刃上。太史慈，孝义，枪法绝伦，收了他，既是武将，又是招牌——北海的游侠老兵，都认太史慈这面旗。徐庶是军师，还不到他手里出山的时候；典韦在陈留，远水不解近渴；华佗行踪不定，遇上了再说。所以：北海，太史慈，一个都不能少。
他翻了个身。前世他孤身十年，身边除了几个信不过的兄弟，什么都没有。这一世，他要用这些人的本事，撑起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天下。太史慈，就是第一块砖。
他不是没想过别的路。系统抽的武将，花银子就能请来，一请一大把——可那些东西是数据，是给钱就走的雇佣兵。他这一世要的，不是雇佣兵。他要的是活人，是那种在乱世里还守着骨气、愿意把命押给他的活人。前世他吃过太多数据兵的亏：一个会反水的NPC，比十个死忠的敌人还狠。他要太史慈，要的就是太史慈骨子里那股“宁可死，不低头”的劲。
这种东西，系统买不来。只能去乱世里，一个一个，用命换。
……
第二天一早，杨玄把李老、朱磊叫到仓门口，把事情说了。
“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北海。”杨玄说，“粮草、铁器、还有一样要紧的东西，都得去那儿找。我不在的这些天，村子的防务，交给朱磊；里里外外，交给李老。”
“北海？”李老皱眉，“当家的，那可不近。少说也得走五六天。这当口，你走？铁旗盟要是打过来……”
“铁旗盟不会打。”杨玄说，“他们蹲在对岸，就是等咱撑不住。咱越撑得住，他们越不敢动。我走之前，把粮道再守一遍，把鹿砦加高一层。只要村子不出事，他们就不会冒这个险。”
朱磊点头：“当家的放心，村子我守着。”
“还有一件事。”杨玄压低声音，“柴房里那位，看好他。别饿死，别放跑。等我回来，他还有用。”
“当家的，”朱磊犹豫了一下，“带谁去？”
“快腿。”杨玄说，“他腿快，跑路打听事都行。”
快腿在旁边，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当家的！咱真去北海？我还没出过这个县呢！北海有海没有？”
“有。”杨玄说。
“海是啥样？”快腿搓着手，“是不是像咱那溪一样，就是大些？”
杨玄看了他半天：“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老在旁边直摇头，嘟囔：“毛头小子，就知道看海。”说着，还是转身去给杨玄收拾干粮，一边收拾一边絮叨：“路上当心，银子带够，见着官差绕着走，别跟人起冲突……”杨玄听着，没嫌烦。前世十年，没人这么絮叨过他。
临走前，杨玄又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栅栏，鹿砦，粮道口，一处一处看过去。最后他停在村标底下，从怀里摸出铜令，看了一眼——百里洞察，一日一次，用一次少一次。他本想留一记给村里当眼睛，可神令认主，走哪儿跟哪儿，留不下。他把令收回去，对朱磊说：“每夜三更，村尾点一盏灯，挂一炷香。灯在，香在，村子就在。我回来看得见。”
朱磊愣了愣，重重点头：“记下了。”
……
出发前一夜，杨玄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最后去看了一眼柴房。柳大刀蹲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头，隔着门板问：“当家的，你要出远门？”
“嗯。”
“去北海？”
杨玄没答。
“我劝你一句，”柳大刀说，“县城那位，也在往北海找人。你要是去北海——别跟他的人撞上。”
杨玄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多。”柳大刀说，“我就知道一条：那位要的东西，从来都抢在别人前头。你跟他抢同一样东西，你抢不过。”
杨玄没接话，转身走了。身后，柳大刀的声音低下去：“……俺也不知道，这算劝你，还是算咒你。”
杨玄走到村口，停了一下。柳大刀这句话，他嚼了一会儿。县城那位，也在往北海找人。他找的是谁？买将的骑马人，收眼线的阔主顾，要令的乌黑马——他找的人，跟自己要找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他想起太史慈。北海，枪法绝伦的义贼，声名在外。这样的名号，藏不住的。有人能看到，别人也能看到。他要是慢一步，那汉子不是死在乱军里——就是被谁，买走了。
他握了握拳。这一趟北海，他得比县城那位，早一步。
……
夜里，杨玄躺在草棚里，把铜令贴在胸口。凉意一点一点透进来，他闭上眼，想着明天一早的路：北海。五天路程。官仓的粮，市集的铁，还有那个为母劫粮的汉子。
他正想着，铜令忽然烫了一下。不是前几回那种警醒的烫——是像有只手，从令里伸出来，轻轻碰了他一下。他睁开眼，半睡半醒间，令面上那行字，好像动了一下。取天命之法·第二条：升镇——那几个字下面，隐隐浮出一个字影。他眯着眼细看，那字影极淡，像水渍，像雾气，在令面上晃了晃，散开了。他没看清那是什么字。但他心里，莫名“咯噔”一声——像是那块令，想跟他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看见一张脸。
那脸很模糊，像隔着水看。声音却很清楚，贴着耳朵响起来：
“别信。”
杨玄猛地睁开眼。草棚里黑着，什么也没有。铜令在胸口，微微发烫。他坐起身，摸了摸令面——上面那行小字，还是那行小字。取天命之法·第二条：升镇。
别信。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这话，他前世死前听过一次，重生那夜又听了一次。每次都是这张模糊的脸，每次都只有这两个字。
别信什么？信神令？信墨鸦？信明天要到北海去见的那个汉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说这话的人，死在了他前头——临死前，把这两个字，塞进了他耳朵里。
他把铜令按回胸口，闭上眼睛。天亮，就上路。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