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北海城的城墙,出现在暮色里。
快腿一路走得脚底起泡,看见城墙,差点哭出来:“当家的!可算到了!我这两条腿,再走两天就成木棍了!”
杨玄没理他。他抬头,看着那座城。青州北海,比他记忆里的,还要热闹三分。城门外的官道上,行商的车队排出去一里地,驮着粮、盐、布匹,赶车的老把式叼着烟杆,跟城门兵说笑。城门兵的腰刀上,挂着两道刻痕——那是过了几趟关,记在刀上的数。杨玄前世吃过这亏,知道北海的城门兵不好糊弄。
“进去之后,”杨玄低声说,“我叫陈七,你叫——石头。我是行商,你是伙计。少说话,多看路。”
“石头?”快腿嘟囔,“这名儿,比我原来那个还不如。”
“你原来叫什么?”
“俺原来……”快腿想了想,“俺原来就叫快腿。”
杨玄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是叫快腿吧。”
“哎!”快腿应得利索,“这还差不多!”
进了城,快腿的眼珠子就不够用了。北海的街面,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宽,两边铺面鳞次栉比,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嗓音一个比一个亮。快腿一路走一路张望,差点撞上挑担的货郎,被杨玄一把拽回来:“看路。”
“当家的,这地方真富啊!”快腿压低声音,“比咱县城的街,宽三倍!”
“记住路。”杨玄说,“咱们住城西那家‘福来客栈’——街角有棵大槐树的那家。你先把脚歇了,我去转一圈。”
“转啥?”
“看粮。”
杨玄把快腿安置下,一个人在城里转。他先去牙行,问了粮价——果然比镇上便宜三成,但一次要买够两百石,才给行商价。他又去官仓外头转了一圈,看仓门前的车辙:深的,是粮车;浅的,是空车。车辙新鲜,说明今夜有粮车出仓。他蹲在街角的茶棚里,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眼睛没闲着。
官仓后门,酉时刚过,吱呀一声开了。两辆粮车,一辆押着兵,一辆空着——后头那辆空的,是运回来的。押粮的兵约莫三十个,刀都挎着,走在车前车后,领头的骑一匹骡子,腰上挎着条铁尺。
杨玄的目光,落在那辆粮车上。粮车。他皱了皱眉。今夜的粮车,比他预想的,早了半个时辰。
他没多想,起身,远远缀上去。他本打算跟到官仓正门,看看粮车走哪条道,好盘算买粮的门路。可那两辆粮车出了仓门,没往市集走,一拐弯,往城西去了。
城西。那是乱葬岗的方向。粮车走城西?杨玄心里“咯噔”一声,脚步慢了半拍。
他刚慢了这一步,前头忽然炸开一声吼:
“呔!”
一个黑影从城西的巷道里扑出来,直扑那辆粮车。那人一条黑布带勒着额头,手里一杆长枪,枪尖在暮色里划出一道亮——一枪挑开押兵的头盔,反手一磕,把车辕上的缰绳劈断,跟着一脚踹开粮车的厢板,麻袋露了出来。
有人劫粮。
杨玄站在街角的暗影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人——那汉子身手利落,一杆枪使得又快又狠,三十个押兵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眼看就要被他得手。可就在这时,城西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火把“哗哗”地亮起来。
城防军。至少五十个,从巷口两头包上来,把整条街围成了个口袋。
那汉子也看见了。他捞起一袋粮,扛上肩,回身就跑——可口袋已经收了口,前头火把,后头火把,两边屋脊上还站着弓手,箭搭在弦上。他跑不掉了。
杨玄在暗影里,把这场合围看得清清楚楚。前世他带过万把人的大军,这种围人的阵,他一眼就认得——口袋阵,两边收口,中间赶羊。看着密,其实有个破绽:收口的地方,人最多,都在往里头赶;真正松的,是口袋底——因为围人的都以为,没人敢往口袋底撞。
他看了一眼那汉子肩上的粮袋。粮袋是给谁抢的?城里富贵人家有的是粮,没人拿命换粮。抢粮的,只有活不下去的人。他忽然想起北海那个说书老头讲过的故事——为母劫粮的义贼。他这一趟来北海,一半就是为他来的。
合该他撞上。
杨玄没再犹豫。他握紧了断剑——他这一世重生,头一回真正动刀,就是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义贼,拼出一条活路。他信的,不是运气。是他看人的眼睛:一个人肯拿命换娘的药,这样的人,值得他赌一把。
那把断剑,剑柄上缠着布条,被汗浸得发黑。他掂了掂,没急着上,先喊了一声:
“快腿!”
城西客栈二楼,快腿探出半个脑袋:“当家的?”
“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后头,趴着。一会儿有人跑过来,你只管往他身后放箭——别管射中射不中,射就是。”
快腿愣了愣,看着底下那一片火把,咽了口唾沫:“当……当家的,那可是五十多口子官差!”
“他们不是官差,”杨玄说,“是给官仓押车的。官兵拿粮,抢的是百姓的粮——这种人,不该惹,也不该怕。”
快腿没再问。他抓起那把猎弓,猫着腰,摸到柳树后头蹲下。
杨玄握着断剑,从暗影里走出来。
火把映着他半边脸。他走得不算快,一步一步,直直地往口袋底走。围人的官差看见他,先是一愣——这人谁?怎么不躲?有眼尖的,见他手里握着断剑,喊了一声:“是同伙!”两个官差提着刀就扑过来。
杨玄侧身,让过第一刀,断剑反手一磕,磕在第二个官差的手腕上——那官差“嗷”一嗓子,刀脱手。杨玄没停,一脚踹开他,断剑横在身前,冲着口袋底那排官差,走了过去。
口袋底那排官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人就一把断剑,还断了半截,可他就是直直地走过来,步子都不带乱的。一个带头的,鼓着腮帮子吼:“拦他!”七八个人齐刷刷冲上来。
杨玄不退。断剑往前递,磕开一把刀,借力一转,又磕开第二把,第三把。他不伤人,只磕兵器——可每一下都磕在虎口上,磕得那些官差胳膊发麻,刀拿不住。前头越打,后头越乱,口袋底被他一个人撕开一条口子。
屋里扛着粮袋的汉子,也看见了这场面。他愣了一瞬,忽然明白过来——这人是在给他开道!他再没犹豫,扛着粮袋,一杆枪护住身后,跟着那道口子就冲了出去。
“快腿!”
巷口柳树后头,“嗡”的一声,一支箭射出去,钉在追兵的脚尖前头。追兵们下意识一缩——就这么一缩的工夫,杨玄和那汉子已经窜进了巷子,三转两转,没了影。
……
城西乱葬岗边,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头。
两个人靠着墙根,喘得像风箱。粮袋稳稳放在中间,一粒没撒。快腿从后头追上来,一屁股坐下,脸白得像纸:“当家的……你、你刚才一个人,对七八个官差……你咋不怕啊!”
“怕。”杨玄说,“怕也得上。”
那汉子靠在另一边墙根,没说话。他盯着杨玄看了半天,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一道血口子,深不深,浅不浅,是刚才抢车的时候被流矢擦的。他撕下一截衣襟,自己缠了,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常打架的人。
缠完伤,他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浓眉,高鼻,脸上有刀刻似的棱角——火把的光影下,快腿忍不住“嘶”了一声,小声嘀咕:“这汉子,长得真俊。”
那汉子听见了,没理他。他冲杨玄拱了拱手:“这位兄弟,多谢相救。敢问高姓大名?”
“陈七。”杨玄说,“路过的行商。”
“陈兄弟,”汉子说,“在下——太史慈。”
杨玄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太史慈。北海太史慈。他找了一路的人,就在这儿,坐在他对面,肩上带着伤,脚边放着粮袋。
他前世知道这个名字的结局——说书的老头讲过,那义贼最后死在乱军里,一杆枪,插在城门口,没人收尸。那一世的太史慈,没人救。这一世……他看了一眼对面那汉子肩上的伤,心里那张名单,翻开了——他这一趟北海,没白来。
他没让自己脸上露出什么。他看了一眼那袋粮:“你这粮,是给谁的?”
太史慈沉默了一下:“我娘。病着,抓药的钱,凑不齐了。”
“你娘知道你抢官粮?”
太史慈又沉默了一下:“她知道不知道,我都得抢。她养我一场,我不能看着她病死。”
杨玄没接话。他蹲下来,把那袋粮的绳口解开,看了一眼——是新粮,成色好。他重新系上,拍了拍手:“粮保住了。你娘的药钱,够吗?”
太史慈愣了一下。他看着杨玄,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半晌,他低了低头:“……还差一副药。”
“差多少?”
“三十文。”
杨玄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递过去:“拿去。”
太史慈没有接。他看着杨玄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杨玄的脸,半天,慢慢地说:“陈兄弟,你我素不相识,你先是替我挡刀,现在又给我钱——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娘的命。”杨玄说,“三十文,一条命,值。”
太史慈没话说了。他伸手,接过那三十文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陈兄弟,你真是行商?”
“嗯。”
“行商,会带一把断剑?”
杨玄没答。
“行商,看见官差,躲都来不及——你敢一个人撕口袋阵?”太史慈盯着他,“你刚才破阵那几下,不是蛮劲,是识货的。你带过兵。”
杨玄还是没答。快腿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史慈看了他半天,忽然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姓杨,对吧?玄村那个杨玄——全服第二村的当家的,立村公告上,写的就是你。”
夜风从乱葬岗那头吹过来,吹得土墙上的枯草直晃。杨玄坐在墙根下,看着对面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他没答,也没否认。
半晌,他问:“你怎么知道?”
“北海的酒馆,也看得到公告。”太史慈说,“全服第二村。玄村。当时酒馆里有人说,这村子,是玩家立的,跟咱不是一个路数。也有人骂,说玩家抢了原住民的地。我那时候没接话。”他顿了顿,“现在看,你抢地,抢得还挺讲究——破口袋阵,救一个抢官粮的,还搭三十文药钱。”
杨玄看着他:“你这么说,是觉得我图你什么?”
“你图我。”太史慈说,“你在北海,找一个抢官粮的义贼——你找到我了。”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乱葬岗的夜,静得只剩虫鸣。快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
半晌,太史慈站起来,把那袋粮背到肩上。他看了杨玄一眼,说:“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三十文。账,我记着。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太史慈这条命,不白给人卖。你救了我,我还你恩;你要收我,得让我看看,你配不配。”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明晚,乱葬岗这堵墙。你来,我等你。你不来——咱俩的账,就清了。”
杨玄坐在墙根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
快腿这才敢出声:“当家的,他……他这是啥意思?”
“他在试我。”杨玄说,“他明天要看看,我来不来,敢不敢来,来干什么。”
“那咱去不去?”
杨玄没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断剑,又抬头,看了看乱葬岗那头——太史慈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夜风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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