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城东码头的雾还没散净。
杨玄到码头，太史慈已经到了。他换了身干净短打，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那杆长枪用粗布裹了三道，靠在墙角。他衣角上带着露水，鞋面上沾着泥——不是今早来的，是前半夜就在这儿等着的。条石上撂着半块干饼，咬了两口，硬邦邦的，放了一夜。看见杨玄，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快腿凑过去，小声嘀咕：“当家的，他娘……那药，吃了？”
“吃了。”太史慈接话，“天没亮我去抓的，掌柜的说，见效。”
快腿一拍大腿：“那敢情好！”
“好什么。”太史慈说，“药吃完了，还差下一副。”
杨玄没接话。他看着太史慈——这个人站在码头上，像个没根的浮萍，谁都能靠岸，谁都不靠。他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太史慈说，“枪，药方，我娘。”他顿了顿，“我娘，我托给隔壁周婶了。药方留给周婶，钱也留了。我跟你去看村子。村子要是好，我把娘接过来；村子要是不好，我回来，咱俩的账，还照旧。”
杨玄点头：“行。看村。”
……
船是快腿头天夜里就定下的，走水路往南，半日到渡口，再走三天旱路，回村。
上船前，杨玄忽然站住了。他回头，看着太史慈：“走之前，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这个村，不是过家家的村子。”杨玄说，“它是要立起来的。立起来，就要打仗，要死人，要跟人抢东西，也要被抢。你进了这个村，就进了这摊浑水。你想想清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太史慈看着他，看了半天：“杨玄，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你这人靠谱。我见过太多招人的——都说自家多好多好，连句实话都不敢说。你倒好，先把丑话说头里。”他咧嘴笑了一下，“这水，我蹚了。”
“蹚水，得有名分。”杨玄说。
他从怀里，把铜令摸了出来。这是他重生以来，头一回，主动把令亮在别人眼前。铜令在晨光里，青沉沉的，上面那两行字，一行是领地归属，一行是升镇条件。他看着太史慈：“这是玄村的令。令上记着两笔账——一笔是地，一笔是路。今天，我再添一笔。”
他握着令，心里想着太史慈——收他。青铜权柄，招募特权，头一个名额。前世他用过这权柄一回——收的是一个会反水的雇佣兵，赔了他半座城。这一世，头一个名额，他押在太史慈身上。
铜令，烫了一下。
令面上，那两行字下面，浮出一层极淡的光。光里的字影，一笔一划地显出来——先是一横，再是一撇。杨玄的心提了起来。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字，可那笔画像极了他记了十年的那半个符号——孤舟咽气前，用血画在地上的那半个。他手心一凉，光已经散了。字影没成形，像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太史慈的眼睛，落在那块令上，瞳孔缩了一下：“这令……会亮？”
“它会认人。”杨玄把令收进怀里，“它认了你。你应不应，看你自己。”
太史慈没说话。他盯着杨玄的胸口，看了很久。他在军营里见过虎符，见过官印——可那些东西，都不亮。会亮的令，他只见过这一块。可真正让他心里一动的，不是令亮。是杨玄掏令时那只手——稳的，没有一丝犹豫。他见过太多人掏家伙的手：偷的，藏掖的，心虚的。杨玄掏令的手，像掏一件天经地义的东西。
半晌，他忽然开口：“杨玄。我跟你走——不是因为你这令。是因为你这人。都尉要是活着，他会让我跟你走。”
杨玄怀里那块令，又烫了一下。这一回，烫得轻，像应了一声。
……
船解了缆，正要离岸——码头那头，忽然一阵骚动。
一队官差，拿着海捕文书，从街口涌出来，挨个盘查行人。领头的差役手里攥着一卷画影图形，抖开，冲着码头上的人喊：“都别动！查通缉的贼！”
码头上，好几艘船都被拦下了，一艘一艘搜。有个扛货的老汉跑慢了一步，被差役一推，摔了个跟头，货散了一地，也没人敢上去扶。快腿的脸，一下子白了：“当家的……是抓太史慈的……”
太史慈也看见了。他脸色没变，手却摸向墙角那杆枪：“杨玄，你带他先走。我断后——我劫粮的事，跟你没关系，查到我头上，我一个人认。”
“认什么认。”杨玄说，“你刚应了我。我的人，没有让官差从我跟前带走的。”
“你……”太史慈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拧！”
“拧？”杨玄说，“你劫粮那夜，我要是也这么想——我就不会救你了。”
官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太史慈咬牙，一矮身：“你说，怎么走？”
“枪，塞舱板底下。”杨玄压低声音，“你，下水，贴船帮。快腿，你去船头守着。”
太史慈一愣，没多问，把枪往船舱底下一塞，翻身下水，悄没声地潜到了船帮另一侧，贴住船底。
杨玄理了理衣襟，迎上去，脸上堆起行商的笑，冲领头的差役拱了拱手：“军爷，几位军爷！查贼？您受累，大早上的，先喝碗茶润润喉——我这船是往南跑布的，船上都是好货，您随便验！”
他一边说，一边把路引递过去。差役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陈七？跑布的？有人报，你这船上，藏着个扛枪的。”
“军爷您眼毒！”杨玄一拍大腿，“跑买卖的，谁不备根家伙壮胆？可您也看见了——我这船，就一袋豆子，几卷布。扛枪的贼，得有多想不开，往我这破船上躲？”
差役哼了一声，抬脚往船上走。快腿在船头，急得直跺脚，忽然“哎哟”一声，抱着肚子蹲下去：“军爷！军爷！小的肚子疼得紧！茅房——茅房在哪儿？”
“你滚开！”差役拨开他，跳上船，在船舱里扫了一圈——舱板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舱里就一袋豆子，几卷布。他拿刀尖戳了戳豆袋，豆子哗哗漏出来，是正经豆子。他哼了一声，跳下船：“没什么。走！”
官差呼啦啦走了。快腿这才直起腰，脸还白着。
杨玄站在船头，看着船帮下的水面，等了一会儿。水纹荡开，太史慈从船底下钻出来，一翻身，上了船，浑身湿透。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杨玄：“你胆子真大。差役都上船了，你眼皮都没眨。”
“他上船，是冲枪去的。”杨玄说，“枪在舱板底下，他看不见。豆子是真的，布是真的，人不在船上——他拿什么抓？”
太史慈看了他半天，忽然“嘿”了一声：“行。我服了。你比我精。”
……
船离了岸。码头远了，官差的喊声也远了。
船帆升起来，风兜满了。快腿蹲在船头，半天，才顺过气来：“当家的……我、我刚才腿都软了。那差役要是一掀舱板……”
“他不会掀。”杨玄说，“他是来查‘扛枪的贼’的。舱板下黑，他怕里头有刀，不会伸手去摸。他宁可漏过去，也不愿意在码头上跟一块‘可能有刀’的舱板较劲。”
快腿眨了眨眼：“……为啥？”
“因为他一个月拿的那点饷银，不值当拿命去验。”杨玄说。
快腿琢磨了半天，说：“当家的，你连这个都知道。”
船舱里，太史慈换了件干衣裳，靠着船帮坐着。他把那杆枪横在膝上，擦枪上的水。杨玄坐在对面，看着水面，没说话。
“杨玄。”太史慈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村，除了你，还有谁能打？”太史慈问。
“一个叫朱磊的，箭法好——立村那会儿粮道遇劫，他一箭钉穿了劫匪的领子，人没伤，匪吓破了胆。”杨玄说，“一个李老，管里里外外，村里十几口子的饭，都是他张罗的。还有一个快腿，跑得快，嘴快，眼也贼——打听消息，一个顶仨。”
“还有一个关在柴房里的，会咬人。”杨玄顿了顿，“回头你见着了，别被他那副憨相骗了。”
太史慈一愣：“关在柴房里？”
“眼线。”杨玄说，“他背后的人，在记我。等我回去，账要慢慢算。”
太史慈不说话了。他擦着枪，半天，说了一句：“杨玄，你这村子，水比我想的深。”
“深，才好养鱼。”杨玄说。
“那我也给你交个底。”太史慈说，“我在北海这些年，认得几个游侠圈的朋友——练家子，讲义气，一个能顶十个。他们要是听说我入了村，兴许能跟来几个。你那个村要立起来，光靠你我，不够。我先写封信，托人带回北海。来一个，是一个。”
“能来几个？”杨玄问。
“不好说。”太史慈说，“能来几个，算几个。来的，我保他们跟你走到底。”
“对了。”太史慈又说，“你这一趟，是来买粮的吧？北海的官仓，今年秋粮入得早，仓满。可官仓的粮，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得有批文，得有门路。你要真缺粮，我倒是认得一个漕帮的兄弟，走水路倒粮的，路子野，价钱公道。回头我捎个信，问他一句。”
杨玄点头：“粮要，铁器也要。村子要升镇，还差六十件铁器。”
“铁器？”太史慈想了想，“西市那头有个铁匠铺，老铁匠手艺好，专给镖局打刀。就是脾气怪，认手艺不认钱——你拿一块好铁去，他白给你打。”
杨玄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粮，漕帮。铁，老铁匠。这一趟北海，没白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块铜令。令是凉的。可凉底下，有一丝温，从令心往外透——他知道，那是太史慈那份心，落了地。
……
船走了半日，靠了渡口。渡口不大，一条土街，几间客栈，拴着几头驮货的驴。太阳晒着土路，泛起一层白气。上岸的时候，太史慈忽然站住，叫住杨玄：
“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你说。”
“我在北海，见过周烈的人。”
杨玄的脚，停住了：“谁？”
“周烈。”太史慈说，“铁旗盟的周烈。你那个对头——立村那会儿，跟你抢地的那个。”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可我认识他的信使。”太史慈说，“我劫粮前三天，在北海城西的酒馆里，见过一伙人。穿得跟行商似的，可腰里别着铁旗盟的腰牌——铁皮打的，锈得发黑，一看就是老牌子。他们跟酒馆掌柜打听：北海有没有能打的把式？出得起价。掌柜的随口应，说北海的打把式都在城西那排武馆里。那伙人第二天，真就一家一家武馆，去敲门了。”
“我那时候没在意。后来我劫了粮，被通缉，躲了几天——又撞见他们一回。这一回，他们换了地方，在城北的码头，跟一个骑马的黑衣人说话。我远远听见一句：‘玄村那边，怎么样了？’”
杨玄的瞳孔，缩了一下。玄村。铁旗盟的腰牌。北海。
“那个黑衣人，”他问，“是不是骑一匹乌黑马？”
“乌黑马？”太史慈想了想，“马黑不黑，我没看清。可那人腰间，也别着一块东西——青铜的，跟你怀里那块，一个成色。”
杨玄没答。心，沉了下去。
周烈的信使，北海的黑衣人，柳大刀的主子，买将的那伙人——他们，是同一路人？
“杨玄，”太史慈看着他，“你这对头，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人。你回村，得留神。”
“我知道。”杨玄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令。令上那行字——领地归属，百里洞察，招募特权。他握着令，心想：这一趟北海，粮没买够，铁器没影，可他带回去了一个人，和一句话。
他又想起青衫先生——那个在溪对岸写字的谋主。断粮，摸底，收买眼线，派信使。这些事一环扣一环，不像周烈那种蛮人能想出来的。周烈是刀。拿刀的人，是别人。
人，是能打仗的。话，是能保命的。
他抬头，看着前面那条回村的路：“走。回去，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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