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走了两天半。
第三天晌午，翻过最后一道土梁，往前再走半天，就是玄村。快腿脚上的泡早磨破了，可越走越精神，指着远处那排野林子喊：“当家的！看见没！就那排林子后头——咱村！”
杨玄没接话。他站在梁子上，看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前世他赶过无数条路，回的都是别人的城、别人的营。这一回，路那头，是他自己的村。有栅栏，有灶房，有娃在村牌底下跑。
有人等他。
“快腿，”杨玄说：“你先进村，给李老他们报个信——就说我回来了，带回来一个人。让村里别慌，照常过。”
“哎！”快腿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当家的，你不一起？”
“我慢慢走。”杨玄说：“你把信送到，比什么都强。”
快腿没多想，跑了。杨玄看着他的背影，对太史慈说：“前面还有半天的路。这半天，你看着点。”
“看什么？”太史慈问。
“看有没有不该在这条路上的人。”杨玄说。
太史慈没再问。他把背上的长枪解下来，枪尖朝下，拄着走。他走得慢，眼睛却比谁都忙——路两边的林子，土梁上的草，前头岔道口的动静，一样一样，扫过去。
走着走着，太史慈忽然问：“杨玄，你为啥要建村？”
“嗯？”
“我见过不少立起来的。”太史慈说：“有为了钱的，有为了势的，有为了打下一片地称王称霸的。你不一样——你好像，不是为了这些。”
杨玄走了一会儿，才说：“我欠过一个人。他替我挡了三箭，死了。他死前跟我说，别信。我这辈子，就想把欠他的，还上。”
“怎么还？”
“把日子过好。”杨玄说：“把他没见过的太平日子，替他过出来。建个村，让跟着我的人有饭吃，有觉睡，有人护着。这就是我的还法。”
太史慈没再问。他走了一段，忽然说：“那我这条命，也押这儿了。你说的那种日子，我也想看看。”
……
果然，走了小半个时辰，岔道口上，出事了。
通往玄村的那条土路，被人拦了。七八根胳膊粗的木桩横在路当中，木桩后头，站着三十来号人，手里长短家伙都有——刀、棍、叉，还有一个插在土里的旗杆，旗面是黑的，绣着一面铁旗。
铁旗盟。
杨玄的脚，停了一下。他扫了一眼那排人——没有青衫先生。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上别着一把厚背刀，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桩上，看见有人来，斜着眼打量。
“站住！”黑脸汉子站起来：“哪儿来的？去哪儿？”
“跑买卖的，回前面的村。”杨玄说：“军爷，这路，怎么拦上了？”
“前面的村？”黑脸汉子笑了，笑得很大声：“你说的，是玄村吧？玄村的当家的，出门十几天了——你是他什么人？”
杨玄的心，一沉。出门十几天。铁旗盟知道他出了门。知道他出门的人不多——村里的人，柴房里的柳大刀，还有……盯着村子的人。
“我是给玄村送粮的行商。”杨玄说：“军爷行个方便，粮送到了，我掉头就走。”
“送粮？”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行啊。粮呢？”
杨玄背上的粮袋——那一袋太史慈劫的官粮。他拍了拍：“这儿。”
“打开看看。”
杨玄没动。他身后，太史慈往前半步，长枪拄地，枪尖在土里划了一道。
黑脸汉子的眼睛，落在那杆枪上，眯了一下：“怎么？不让看？你这一袋子，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杨玄笑了：“军爷说笑了。就是一袋豆子。可军爷——你们在这儿拦了十几天，拦的不是粮，是人吧？”
黑脸汉子的笑，收了。他往前一步，歪着头看他：“杨玄？大名鼎鼎啊！全服第二村！俺们先生说了——抓活的，回去好问话。你们几个，围紧了，别让他跑了！”
他身后的三十来号人，慢慢围上来，刀棍都亮了出来。
杨玄没动。他看着围上来的人，想起前世——他被人堵过不止一回。头一回，他被人搜了身，踩着脸羞辱，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那一回，没人替他出头。后来他杀出来了，一个人。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要是再被人堵，他一定得站着。
“我再问一句。”杨玄说：“你们，是真要动手？”
“你耳朵聋了？”黑脸汉子笑：“俺说——”
话音没落，一只手，按住了杨玄的肩。
“我来。”太史慈说。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插，空出手来，从背上解下那张弓——一张黑漆漆的军弓，弓弦绷得紧。他弯弓，搭箭，箭头没有对着任何人，而是缓缓抬起，对准了那根旗杆。
黑脸汉子一愣：“你想干啥？”
太史慈没理他。他拉着弓，胳膊上的劲一道道绷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砸在人心口上：
“我叫太史慈。北海人。玄村当家的，救过我娘，救过我，还把他全部家当给了我娘抓药。”他说：“我这条命，是玄村的。今天这三十来号人，要想拦他——先问问我这张弓，答不答应。”
话音没落，箭已经离了弦。
“嗖——”
一箭，穿风而过，钉在旗杆上——不是射穿旗面，是射断了旗绳。黑旗“哗啦”一声，从杆顶滑下来，砸在地上，旗面卷着灰，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三十来号人，全都愣住了。旗在，人在；旗倒，人心就散了。黑脸汉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当过兵，知道这一箭的分量：断旗绳，不断旗杆，不伤一个人——这不是吓唬，是亮本事。这一箭，够在三十步外，钉穿一个人的喉咙。
“下一箭，”太史慈说：“射旗杆。再下一箭，射人。”
黑脸汉子的脸，白了。
太史慈把弓收起来，拔起地上的长枪，往肩上一扛。他走到黑脸汉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们那位先生，让你们在道上拦人，就没告诉你们——玄村的人，拦不得？”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杨玄站在原地，没动。他记得前世，头一回被人堵在道上，他一个人，一截断剑，杀出一条血路——杀完，身上全是血，没一个人替他挡过刀。这一世，他还没拔剑，就有人先替他站出来了。这种感觉，他两辈子，头一回尝到。不是靠算计，不是靠狠，是有个人，真心实意，替他挡在了前头。
“走。”太史慈回身，冲杨玄点了一下头。
杨玄看着他，看了两息。他没说话。他背起粮袋，从那排木桩中间走过去。走到黑脸汉子面前，他停了一下，说：“回去，告诉你们先生——玄村，我去北海，把人都带回来了。他要是想拆我的村，让他挑个日子，我接着。”
黑脸汉子大气不敢出。
三个人，从那排木桩中间，走了过去。身后，三十来号人，谁也没敢追。
……
过了岔道，又走了半个时辰。快腿从前面跑回来，跑得满头汗：“当家的！当家的！村里……村里出事了！”
杨玄心里一紧：“什么事？”
“周烈！”快腿喘着气：“周烈的本盟——铁旗盟本部，调人了！探子说，本部的人马，少说几百号，正在集结！说要...要一举踏平咱村！”
杨玄的瞳孔，缩了一下。几百号人。周烈本盟。他前世，跟周烈斗过——那是他立城之后的事。这一世，周烈来得，比他记忆里，早了太多。
“还有，”快腿的声音压低了：“李老说，昨天夜里，有个人摸到村口，往柴房的方向看——被朱磊一箭吓跑了。李老说，那人跑的方向，是溪对岸。”
溪对岸。铁旗分盟的营地。青衫先生的地盘。
杨玄没说话。他站在路上，看着村子方向。太阳快落山了，炊烟从林子上头升起来——村里，饭熟了。
“太史慈，”杨玄说：“你说的那句话，还算数？”
“哪句？”
“我这条命，是玄村的。”杨玄看着他：“现在，玄村要打仗了。几百号人的那种。你还站我这边？”
太史慈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杨玄。我要是怕打仗，我就不会跟你来了。我跟着你，图的就是这个——跟着一个值得站队的人，打一场值得打的仗。”
“值得吗？”
“值不值，打完才知道。”太史慈扛着枪，往前走：“走。先回村，吃口热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守村。”
……
村口。李老、朱磊，还有村里十几口子人，都站在栅栏边上。娃娃们看见杨玄，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叫起来：“当家的回来了！”
李老迎上来，上下打量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路上没出啥事吧？”
“没出事。”杨玄说：“带了个人回来。”
他让开身。太史慈站在他身后，背着枪，一身短打，眉眼里带着股冷劲。村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人，一看就不是种地的。
“这位是太史慈。”杨玄说：“北海来的。往后，他跟我一起守这个村。”
村里人愣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接着，一片叫好声。娃娃们围着太史慈转，好奇地看他那杆枪。太史慈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一个娃的脑袋。
进了栅栏，太史慈在村标底下站了一会儿。村子不大，栅栏是新的，土路是夯过的，仓门口的豆子码得整整齐齐。灶房那儿，几个婆娘一边搅粥一边骂骂咧咧，骂的是粮不够吃；娃娃们追着一只土狗跑，狗吠了两声，又摇着尾巴钻回窝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杨玄说的“把日子过好”是什么意思——这村子，是真的在过日子。
李老把杨玄领到仓门口：“豆子还够吃十天。栅栏，朱磊他们又加了一圈。就是这几天，村里人心有点浮：铁旗盟的人天天在溪对岸晃，有几家婆娘，夜里睡不踏实。”
“快了。”杨玄说：“明天就踏实了。”
“明天？”
“明天打完，就踏实了。”
李老愣了半天，没再问，转身去张罗饭。太史慈站在栅栏边，往溪对岸看了一眼——对岸的营地里，火堆还亮着，人影绰绰。
“那是什么？”太史慈问。
“铁旗盟分盟。”杨玄说：“蹲了十几天了。明天来的，是他们本部。”
“本部多少人？”
“几百号。”
太史慈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长枪靠在栅栏上，转身，蹲下来，摸了摸一个跑过来看枪的娃的脑袋：“怕不怕？”
“不怕！”娃说：“俺们村有枪！”
太史慈笑了一下：“好。不怕，就对了。”
“杨玄，”太史慈忽然说：“你这村，比我想的好。”
“好哪儿？”
“有人气。”太史慈说：“我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进一个村，村里的娃娃敢摸我的枪。”
杨玄没接话。他站在村标底下，看着这一院子烟火气——李老张罗饭，朱磊换岗，娃们追着太史慈跑。他忽然想起前世：他一个人，一座城，冷冰冰的，连个等他回来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正出神，快腿从栅栏外跑进来：“当家的！探子又回来了！周烈本盟——明天一早到！领头的，是周烈他亲弟弟，周彪！带的人，少说三百号！还带了攻城的家伙——冲车，云梯！”
三百号人。冲车。云梯。杨玄的瞳孔，缩了一下。周彪，他前世听过这个名字——周烈手下最能打的一个，打起仗来不要命。前世，周彪死在他手里——那是他立城之后，守城战，周彪攻城，被他射死在城下。这一世，周彪来得，早了整整一年。
“当家的，”快腿的声音发颤：“三百号人……咱村，能守得住吗？”
杨玄没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口——太史慈还蹲在那儿，被几个娃娃围着，手里那杆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了握拳。
“传我的话——今晚，全村，早点歇。”杨玄说：“明天，我让他们看看，玄村不是那么好踏平的。”
夜里，杨玄巡了一圈，回草棚，看见太史慈没睡，靠坐在栅栏边，把那杆枪横在膝上，擦了一回又一回。月光照着他的侧脸。
“不睡？”杨玄问。
“明天要打仗。”太史慈头也不抬：“枪得干净。”
“枪干净了，人呢？”
太史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人，明天你就知道了。”
杨玄没再问。他进了草棚，躺下。外头，太史慈擦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夜的心跳。
夜色漫上来，村口的炊烟升起来，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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