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村子就醒了。
不是鸡叫醒的,是脚步声。快腿的鞋底擦着草皮,一溜烟从村口窜进来,喘得像拉风箱。他扒着栅栏,脸涨得通红,嗓门都劈了:“当家的!来了!周彪的人,前锋已经到对岸了!”
杨玄正蹲在溪边洗脸,水珠子还挂在脸上。他直起身,往上游看了一眼。晨雾还没散,隔着溪水,对岸影影绰绰,一片连着一片——不是上次那个分盟的小营地,是营帐,几十顶,顺着河滩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旗子也换了,不是铁旗分盟那面旧旗,是新的,黑底红边,在晨风里抖得哗哗响。
“多少人?”
“数不清!”快腿急得直比画:“光帐篷就有几十顶,人进进出出的,跟蚂蚁搬家似的!还有车——拉了四辆大车,盖着油布,看那轱辘压的印子,重得很!”
油布盖着的大车。冲车、云梯,都拆开了装在车里,怕路上显眼。杨玄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没动。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喊:“李老,把人都叫到村口来。”
不到一盏茶工夫,全村的人都聚到了村口。二十几口子流民,加柳大刀那几个残兵,加货郎、猎户,黑压压站了一片。没人说话,都看着他。晨风一吹,好几个人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杨玄扫了一圈,心里就有了数。分三拨人,站成了三堆。
左边一堆,是几个流民,还有一个走货的货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小包袱,指节都攥白了。那是想跑的。
右边一堆,是柳大刀带的那几个残兵,刀都抽出来了,插在脚边的地上,眼睛红通通的。那是想拼的。
中间一堆,是李老、后生们,还有几个猎户。李老蹲在人群中间,不说话,手里攥着旱烟杆子,也没点。那是等着看的——看他这个当家的,今天拿什么话,把这一村子人的心给拢住。
杨玄没急着开口。他走到左边那堆人跟前,蹲下,跟那个攥包袱的货郎平视。
“想走?”
货郎哆嗦了一下:“当、当家的……三百号人,还有攻城的家伙……咱这栅栏,一人高都不到,拿啥挡啊……我、我家里还有婆娘孩子……”
“你家婆娘孩子,在哪儿?”
“在东边……投奔我丈人去了……”
杨玄点点头:“北边那道小路,你认得。要走,现在就走,天亮前能出去。我让快腿送你到岔路口。”
货郎一愣。他以为当家的会拦他、骂他、说他是白眼狼。结果一句都没拦,还让人送。他蹲在那儿,攥着包袱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
“不过,”杨玄站起来,声音不大,可风都吹得动:“你走到半道,要是撞见对面的人拦你,说‘别怕,跟我们走’,你信不信?”
货郎抬起头,没说话。
“破村的人,铁旗盟不是头一回收。”杨玄说:“三百号人,冲的不是这个村,是他们没吃够的那口肉。你一个单身汉出去,正撞枪口上——他们缺的就是填坑的炮灰。”
货郎的脸,白了。
杨玄不再看他,走到右边那堆残兵跟前。柳大刀“腾”地站起来,粗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当家的!俺们不走!俺们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今儿个就是豁出去,也跟他们碰一碰!”
他身后那几个残兵,齐刷刷把刀拔了出来:“拼了!”
杨玄看着他们,看了两息。忽然说:“拼?现在拼,你们几个冲出去,对面三百双眼睛,记住你们谁了?”
柳大刀一愣。
“要拼,也得等他们来。”杨玄说:“到时候听我号令,让你们打哪儿,就打哪儿。刀要见血,见的是该见的血。”
柳大刀握刀的手,松了。他不是怕了,是这话他听懂了——当家的不是不让他们拼,是不让他们白送。
杨玄最后走到中间那堆人跟前。李老还是蹲着,旱烟杆子没点,就那么攥着。两人对了一眼。
李老没说话,杨玄也没说话。
半晌,杨玄开口了,声音不高,可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这个村子,一没墙,二没兵。就一条:我杨玄说的话,算数。今天跟我守村的,往后有我一口热的,就有你们一口。今天想走的,我送,不拦,不怨。”
他顿了顿,又说:“铁旗盟要的是什么?是这块地,是这条溪,是往后三年的粮。他们来了,抢了,走了。你们呢?你们躲得过这一回,躲得过下一回吗?这一带,往后只会越来越乱。乱世里,独个儿的人,是活不长的。”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溪水响。
没人说话。可那些攥着包袱的手,一只一只,松开了。抽出来的刀,插回鞘里了。李老蹲在那儿,旱烟杆子捏了半天,最后往地上一磕:“当家的说守,就守。”
这时候,栅栏口传来一声轻响——“笃”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拄在地上。
太史慈扛着那杆长枪,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昨夜一夜没睡,眼里有血丝,可腰杆挺得笔直。他不说话,走到村口正中央,把那杆枪往地上轻轻一顿,枪尾入土三寸。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圈。
“枪在我手上,”他说:“人,就不会有事。”
就这一句话。可村里那些还想跑的,腿不抖了。那些攥刀的,刀也不晃了。太史慈这名字,北海那一片,劫道的听见都得绕道走。他往这儿一站,比一堵墙还管用。
杨玄在心里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个。
“都回去。”他说:“该劈柴劈柴,该煮饭煮饭。灶上今天管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家。”
人散了。各回各的草棚,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杨玄把太史慈叫到溪边,两人蹲在湿泥地上,捡了根树枝,画布防。太史慈画了三道线:“冲车撞门,云梯爬墙,这是明路。他们三百人,不会只走明路。后半夜,八成会派人摸溪。溪这头浅,趟水能过。”
“溪边设两道绊马绳,水面下,别让人看见。”杨玄用树枝点了点:“后半夜你带朱磊蹲林子,听到水声就放箭,不跟他们缠。缠住了,就是给人家送菜。”
太史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打过仗。”
“打过。”
“打了多少年?”
“够久了。”杨玄没抬头:“够把命搭进去一次的那种久。”
太史慈没再问。他懂。这个当家的,眼里的东西,不是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他捡起枪,站起来:“我去看看那几车家伙。冲车要是拆着来的,今晚就得有人守着车辙——他们得在村口外头现装。”
杨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前世他打下那么大的城,身边要是能有这么个人,墨鸦那一刀,也许就捅不进来。可惜,没有。这一世,有了。
布防的事,一件一件落下去。柴火堆在栅栏后头,湿的。朱磊的箭,一筒一筒码在树杈上。柳大刀带人把栅栏底下又夯了一遍,把溪边那条小路刨出了三道沟。
日头爬过中天,又往西偏。该做的都做了。杨玄靠栅栏坐下,闭了闭眼。昨夜没睡好,眼皮发沉。他叮嘱快腿:“我去歇一歇。有事,叫太史慈。”
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
……
现实。
杨玄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出租屋,九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台电脑,一摞方便面箱子摞在墙角。窗外有光,是上午的光。他躺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站在窗前,往楼下看。街对面,那家早点摊,还开着。
蒸笼冒着白气,油锅滋滋响。摊子前头排着三四个人。十年了——不,对他来说,是隔了一辈子。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才下楼。
他没敢走近。他远远地,站在早点摊旁边的一棵梧桐树底下,看那个熟悉的背影。
苏晚还是那个苏晚。围裙,挽着袖子,手背上有烫出来的旧疤,胳膊上套着两个褪了色的套袖。她手脚麻利,一勺一勺舀着豆浆,递给排队的客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她眼角有点红,像夜里哭过,又像没睡好。
杨玄的脚,钉在原地。前世那一勺半的豆浆,那个冬天,那碗热的。他想过无数次,等站得住,回来还她。可真的站到这儿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队伍前头,走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穿得干净,不像买早点的。
高的那个凑到摊前,压着嗓子:“老板娘,忙着呢?打听个事儿——你弟弟那病,好些了没?”
苏晚舀豆浆的手,顿了一下:“你们是……”
“我叔认识个老大夫,专治疑难杂症的。”矮的那个接话,笑得热络:“上个月刚治好一个,跟你弟那病一模一样。药也不贵,一副三十块,先吃五副看看。”
杨玄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没动。可他前世——游戏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局。先打听你家底,再拿你亲人说事,把你往“神医”那儿带,五副药吃下去,人好了是药好,人不好是你“耽误了”。一模一样的路数,游戏里有,现实里也有。
苏晚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真有……这样的老大夫?”
“有有有!”矮的那个拍着胸脯:“就在城南,姓何,你打听打听,何大夫,治疑难杂症出了名的!你要是信不过,今儿个下午,我带你过去看看,先让大夫把把脉,不收钱!”
不收钱。先把你领过去,脉一搭,说一堆吓人的话,再掏钱。杨玄在游戏里,见过一万个这样的“不收钱”。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他不想惊着苏晚。可她眼睛里的红,她弟弟的病,前世他不知道苏晚家里的事——前世他穷,只顾得上自己那碗豆浆,从没问过她家的事。这一世,他知道了。他没法装没听见。
他排到队伍最后,轮到他时,他递过去一块钱:“一杯豆浆,不加糖。”
苏晚接钱,舀豆浆。那两个骗子还在旁边等着,矮的那个正要接着劝——杨玄端着豆浆,没走。他看着矮个子,忽然问:“你说的那个何大夫,在城南哪条街?”
矮个子一愣:“啊?在……在城南那啥,槐树街口。”
“槐树街口。”杨玄点点头,喝了一口豆浆:“巧了,我上个月刚陪人去过。槐树街口那儿没有诊所,倒是有个卖耗子药的。”
矮个子的脸,僵住了。
“还有,”杨玄说:“你叔认识的老大夫,专治疑难杂症,一副药三十块。你叔自己腿上的老寒腿,治了五年都没好,怎么不先让他给看看?”
高个子脸色一变,拉着矮个子就要走:“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杨玄端着豆浆,往旁边让了让:“我就是觉得,何大夫要是真这么神,你们俩还至于在早点摊前头拉客?”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瞪他。
苏晚站在摊子后头,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端着豆浆的年轻人,半天才回过神:“……谢谢你啊。”
“没事。”杨玄说:“豆浆不错。”
他端着那杯豆浆,走出几步。苏晚在身后喊:“哎,你……你这杯不收钱!”
他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那杯豆浆,他没舍得喝。端回出租屋,放在桌上。他盯着那杯豆浆,看了很久——前世那一勺半的暖,他今天,还了第一勺。
他重新躺下,戴上游戏头盔。闭眼前,他忽然想到:那两个骗子,怎么会知道苏晚有个弟弟?知道她弟弟病了?这句话,他记下了。
眼前白光一闪,他又回到了傍晚的村子。
栅栏边,快腿蹲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太史慈把对岸的车辙都摸清了,说冲车是两辆,云梯三架,正拆着放在车上,今晚他们肯定得现装!”
“知道了。”杨玄说。
他往村里走,路过人群。该散的人都散了,就剩几个后生还在栅栏边磨刀。他走过去,正要说话,眼角忽然瞥到一个人影——人群边上,站着个村民,正低着头,拿袖子擦一把砍柴刀。
那人擦刀的动作,很正常。可他的脸,在火光下,白得不正常。不是吓白的那种白,是那种——心里有事,藏不住的白。
杨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多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像被火烫了一下,立刻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转身往草棚里钻。
杨玄站在原地,把那张脸,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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